老莫应了一声,把煤钳搁回炉子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查他上任前在哪儿,还有腊月二十八到温州之前的行程。”陈大炮补了一句,“别惊动赵科长那条线,走你自己的路子。”
老莫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门外的北风灌进来一股,炉膛里的火苗晃了两下。
陈大炮把窗户插销插上,转身回到灶台边。搪瓷缸里的旱烟丝快见底了,他捏了一撮按进烟锅,没点,叼着往里屋走。
八仙桌上摊着齐福贵的灶台笔记。牛皮纸封面磨得毛了边,线装的棉线有两处断了重新接过,接口处打的死结泛着黄。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
前几页的内容他已经翻过不止一遍,当归回甘、枸杞破皮不碎、醒魂汤,每一页都是齐福贵几十年灶台功夫的精髓。他的手指捻过纸页,翻到第十五页。
这页的字迹比前面工整,像是齐老爷子专门腾出时间仔细写的。墨水是蓝黑色的,钢笔字,一笔一划都带着老派人的规矩。
“海鲜元宵。”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凑近了看。
虾仁剁蓉拌猪油做馅,外皮用糯米粉掺一成澄粉增加透明度,蒸制,出锅可见馅色。
配料写得极细。虾仁要鲜河虾手剥,猪油用板油自熬,熬到出渣滤净放凉切丁。
糯米粉和澄粉的比例写了三种,分别标注“厚皮”“中皮”“薄皮”,薄皮那行字底下划了两道横线。
他把笔记本立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薄皮配比旁边有一个极小的批注,字细如蚊脚——“薄皮难控,须手感。”
正月十五。元宵节。
灶房外头,家属院的军嫂们在院子里挂灯笼。
红灯笼是去年剩的,褪了色,张嫂拿红漆重新刷了一遍,远看倒也喜庆。陈宁被胖嫂抱着,伸手去够灯笼穗子,小手一抓一个空,急得直蹬腿。
陈安蹲在灶房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里头的爷爷。
陈大炮从冷库里提了一小袋河虾出来。虾是年前林玉莲从温州港带回来的,冻得硬邦邦的,搁在温水盆里化了半个时辰。
他蹲在灶台边剥虾,指甲掐住虾壳往下一撸,虾仁弹出来,白胖透亮。
剥了小半碗虾仁,剁蓉。刀背拍扁,刀刃横切,再竖剁,最后用刀面碾,直到虾肉变成细腻的粉红色泥状。
猪油是现成的。年前熬的一罐板油,凝成白膏搁在灶台角落。他用刀尖挑了一块出来,切成米粒大的丁,拌进虾蓉里。
“爷,你做什么?”
陈安从门槛上站起来,踮着脚往灶台上看。
“元宵。”
陈安歪着头想了想。“汤圆?”
“比汤圆精。”陈大炮把糯米粉从柜子里翻出来,又找出一小袋澄粉。澄粉是上回林玉莲从温州带回来做肠粉用的,剩了小半袋。
他按笔记上薄皮的比例称粉——没秤,全凭手感。糯米粉抓一把,澄粉捏一撮,倒在案板上拢成堆,中间刨个坑,倒温水,揉。
第一锅。
皮擀得厚了。包出来的元宵圆滚滚的,上锅蒸了八分钟揭盖,白胖胖一个个卧在笼屉里,瞧着跟普通汤圆没两样。对着光看,啥也看不透。
陈大炮拿筷子戳开一个,皮足有两毫米厚。他把筷子搁下,没吭声。
第二锅。澄粉加了量,揉出来的面团手感变了,软塌塌的,没筋骨。包馅的时候面皮粘手,捏合口的那一下直接塌了,虾蓉从裂缝里挤出来。
陈安蹲在灶台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爷爷的手。
陈大炮把塌了的面团揉回去重新来。第二锅勉强成型,蒸出来皮倒是薄了,但软得站不住,一个个瘫在笼屉里像泄了气的面饼。
他把笼屉推到一边,重新看笔记。“薄皮难控,须手感。”
手感。
他把案板上剩的面团拢起来,手指捻了捻。面团偏软偏湿,糯米粉吸了水之后发黏,澄粉占比一高就撑不住形。
“爷。”
陈安的声音从灶台下面传上来。
“啥?”
“这次的颜色跟第一锅不一样。白了一点点。”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剩的糯米粉。
白了一点点。
他伸手捏了一撮粉,放到指尖搓了搓。粉末发黏,结了细小的颗粒,捻开了有一丝潮气。
他转头看向柜子角落那个敞着口的糯米粉袋子。袋口没扎紧,海岛上湿气重,开了口的粉放一夜就能回潮。
含水量变了。粉本身就带了水,再加温水揉面,面团含水过高,撑不住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