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推了推眼镜,把玻璃瓶拧紧了盖。
陈大炮接过玻璃瓶,对着灯泡转了一圈。瓶里那些灰黑色的棉签样本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色泽,弯管段沉积的分布规律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把瓶子递给老莫。
“锁起来。跟上回李伟排毒保主轴那批样本放一块。”
老莫接过瓶子揣进棉袄内兜,转身出了厂房。
李伟撑着膝盖站在三号机组旁边,独臂攥着粉笔,在检修记录本上补了一行字——“三号机组冷凝管全部清洗复装,汞盐残留已清除,张乔听音通过。”
写完他抬头看陈大炮。
“大炮叔,初十出货,来得及。”
陈大炮叼着旱烟杆,点了一下头。
正月初十。凌晨四点。
三号仓库的铁皮大门还没开,刘红梅的嗓子已经在院子里炸了。
“都起来了!今儿出货,谁迟到扣半天工钱!”
军嫂们从各家各户冒出来,棉袄外头套着围裙,搓着手往仓库方向赶。张嫂跑得最快,鞋带还没系紧,踩着后跟就进了门。
胖嫂端着搪瓷缸追在后面。
“红梅,我这碗粥还没喝完呢。”
“边干边喝,又不是头一回。”刘红梅翻开手里的出货清单,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今儿三样货,虎头鱼饼三百箱,手打鱼丸一百五十箱,鱼汤年糕包两百份。总共六百五十件,中午之前全部装船。”
她把清单钉在仓库门口的木板上,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每箱贴编号、称重、登记。一道工序不少,哪箱出了问题我找谁!”
冷库的铁门被曲易从里面推开,白雾翻涌着往外涌。零下十八度的冷气扑面而来,离得最近的胖嫂打了个哆嗦,搪瓷缸里的粥冒出一层白汽。
军嫂们排成两列,从冷库里一箱一箱往外推货。鱼饼箱子最重,两个人抬一箱,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嗵嗵响。鱼丸箱子轻些,一人搬一箱,码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鱼汤年糕包最小,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十份一捆扎好,塞进纸箱。
刘红梅站在出货口,手里攥着计数器。每过一箱她按一下,咔嗒咔嗒的声响比军嫂们的脚步还密。
“虎头鱼饼第八十七箱,过!”
“鱼丸第三十一箱,过!”
冷库门口五米开外,林玉莲支了一张折叠桌。
桌上铁皮算盘摆在正中间,三本账册展开——左手边出库账,中间运输账,右手边收款账。铅笔夹在耳朵后面,旁边还搁着一把直尺和一卷红线。
每箱货从冷库推出来,她拨一下算盘珠子。珠子碰珠子,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铅笔从耳后抽出来,在出库账上划一道,写上编号、重量、品类,再插回去。
动作快得像机器。
张嫂搬着箱子从她桌前过,眼角瞟了一眼那本账册,脖子缩了缩。
她凑到胖嫂耳边。
“你看林掌柜那眼神,比冷库还冻人。”
胖嫂抱着鱼丸箱子哼了一声。
“冻人算啥,上回我多报了半斤损耗,她一个数就给我揪出来了。这辈子不敢了。”
林玉莲头也没抬,算盘珠子又拨了一下。
仓库门口的台阶上,陈安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冷库出来的每一箱货。
他的任务是数箱子。
每推出来一箱,他就喊一声数字。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刘红梅从出货口探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跟身边的张嫂说了句什么,张嫂嘴巴张成了o形。
陈安数到第六十箱的时候揉了揉喉咙,喝了一口林玉莲放在台阶边的搪瓷缸里的温水。
数到第一百箱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一百。”
林玉莲停下算盘,低头核对了一遍出库账。
一百箱。一个不差。
她抬起头看了陈安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糖放在台阶上。
陈安拿起糖,没吃,揣兜里了。继续蹲着等下一箱。
陈宁蹲在哥哥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正字。一竖一横,歪歪扭扭,画了满满一片。
胖嫂搬箱子路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歪道道。
“小宁宁,你画的啥?”
陈宁仰起脸,认真地说。
“数数。”
胖嫂憋着笑扭过头。地上那些正字,横竖全分不清,但小姑娘画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