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胡同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什刹海的冰面上映着最后一抹橘红,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的窗户先亮了。
陈大炮拉开车门,帆布包挂在肩上,脚刚踩上青石板路。
“爷!”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院门口窜出来,跑得歪歪扭扭,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绒衣领子。陈安跑到跟前,两只手一把抓住陈大炮的裤腿,仰着脑袋,眼睛亮得跟什刹海冰面上那抹余光似的。
“做大菜了吗!”
陈大炮弯腰,一只手伸过去,把他捞起来搁在臂弯里。帆布包滑到肘窝处,刀卷的棱角硌在腰上。
“做了。”
陈安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凑近了闻了闻。鼻子皱了皱。
“好吃吗?”
陈大炮往院门口走。
“人家说好吃。”陈大炮跨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爷自己觉得,还行。”
陈安歪着脑袋想了想。
两岁的孩子还不太懂“还行”是什么意思,但他从爷爷的声音里听出来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很稳。跟灶台上那口砂锅的盖子一样稳。
“爷!抱!”
陈宁从正房门口追出来了。跑了三步鞋子掉了一只,她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踩在砖地上继续往前冲,两只手张着,头发上别的红发卡松了一边,歪在耳朵上面。
陈大炮蹲下去,另一只手把她兜住,往上一提。一边一个。左臂陈安,右臂陈宁。两只胳膊都占满了。
陈宁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下巴上。下巴上的胡茬扎人,她嘿嘿笑了两声,脑袋拱了拱。
“爷做好吃的了?给宁宁留了没?”
“没留。”
“哼。”陈宁瘪了嘴,但下一秒就忘了,开始揪他衣领上的扣子玩。
林玉莲站在正房门口。灯从她背后照出来,在砖地上拖了一道长影子。她穿着藏蓝色的棉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陈大炮抱着两个孩子走过去。
林玉莲递出手里的东西。一本暗红色烫金封皮的证书,不大,巴掌见方。
“服务组长走之前送过来的。说是接待办让转交。”
陈大炮把陈宁换到左臂上,腾出右手接过来。单手翻开。
国务院接待办的章盖在右下角。红印清晰。上面印着一行字,“特邀厨师”,后面手写的名字——陈大炮同志。
他看了两秒。合上了。
往帆布包里一塞,塞在刀卷旁边。
林玉莲看着他的动作。铅笔还夹在她的指缝里,账簿的边角从围裙口袋里露出来。
“爸,您不看看?”
陈大炮把两个孩子放在石榴树下的石墩上。陈安坐稳了,两条小短腿晃着。陈宁往他身上靠,脑袋搁在哥哥肩膀上。
他伸手摸了摸帆布包里的刀卷。粗布包裹着七把刀的形状,棱角分明,硌在指腹上。
“证书不重要。刀在就行。”
林玉莲的铅笔在指缝里转了半圈。她没再说。转身进了正房。
北屋的窗帘动了一下。
雷定远坐在窗前的藤椅上。竹拐棍靠在椅子扶手上。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院子里的陈大炮把帆布包搁在石墩上,蹲下去给陈宁穿回掉了的那只鞋。
老兵的手很大。系鞋带的时候指头笨,绕了两圈才打上结。陈宁的脚在他手心里晃来晃去,他就攥着脚腕子,等她晃够了再系。
雷定远的手搁在竹拐棍的弯头上。指腹摩了一下拐棍上磨亮的竹节。
二十年前,这个人被一纸调令从后灶赶出去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被人泼了脏水的委屈。
二十年后,他从后灶走出来,手里还是一个帆布包。包里有七把刀,有一本盖了国务院接待办红章的证书,有首长两次加菜的分量。
窗帘放下了。
雷定远没出去。他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水。水从喉咙滑下去,胃壁上旧伤愈合的地方微微发酸。
他放下缸子。缸子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够了。不用出去。炮子不需要谁出去说什么。
院子里,陈大炮给陈宁系好鞋带,站起身。陈安从石墩上滑下来,两只手扒着爷爷的帆布包往里看。
“爷,这个是什么?”他摸到了刀卷的粗布边。
“爷吃饭的家伙。”
“能看吗?”
“不能。”陈大炮把帆布包拉链拉上了。“等你长大了再看。”
陈安的手缩回来,没闹。他在石墩上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