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定远把搪瓷缸搁回床头柜。缸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
“确认了?”
陈大炮把两张照片收进牛皮纸袋。
“耳垂类型对不上。六三年的旧照是连接型,现在这个人是分离型。天生的,改不了。”
“那个人在后灶待了多少年?”
“孟凡清六二年入职。如果中间某个时间点被换过,往少了算,十年。往多了算”
陈大炮没有说下去。
雷定远的拇指沿着拐杖顶端的铁箍转了一圈,指甲蹭过锈蚀的边缘。
“十年。国宴后灶。”老人的声音沉到嗓子底部。“他碰过多少锅?见过多少人?”
陈大炮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院里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出半截影子。老莫坐在石墩上,帆布挎包抱在怀里,脑袋微微侧着,耳朵对着院门的方向。
陈大炮放下窗帘。
“这件事我接不住。”
雷定远看着他的背影。
“不是不敢接。”陈大炮转过身。
“查一个假身份,经侦能办。但对方在国宴后灶,碰过机关食材,经手过首长餐桌。往下查一步,就触到国家安全的线。再往下查,谁审批?谁签字?谁有权动后灶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陈大炮从内袋摸出那张对折的硬纸片。赵明远的私人电话。
“赵将军经手过六五年食安事故的审查,手里有齐福贵的临终信。他退了,但人脉还在。”
雷定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信得过他?”
“他把信收了二十年没销毁。他给了我电话说遇事可以打。他看着老太太落泪的时候,自己从轮椅上撑了起来。”
陈大炮把纸片捏在指间。
“一个人藏着替别人洗冤的证据二十年不扔掉,要么是软弱,要么是在等一个能接住这件事的人。”
“你觉得你是那个人?”
“我不是。但我把事搬到他面前,他坐不住。”
陈大炮出了北屋,院门的木闩没开。他绕过影壁,从侧门出了巷子。老莫跟在三步外,帆布挎包换到了右肩。
明安胡同尽头有一部公用电话。铁皮亭子锈迹斑斑,话筒上缠着一圈胶带。
陈大炮投了硬币,拨出号码。
响了四声。
“谁?”
赵明远的声音比白天沉了一截。
“赵将军,陈大炮。”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这个时间打过来,出了什么事?”
“后灶三号灶主厨孟凡清,不是真的孟凡清。”
话筒里传来轮椅扶手被握紧的声音。木头吱呀了一下,然后是五秒的沉默。
什刹海赵府书房里,赵明远的右手攥着话筒,左手搭在桌面上。指甲陷进端砚边缘,刮出一道白痕。
他见过大仗、签过军令、送走过战友。但这句话
后灶。假身份。国宴。
三个词摆在一起,能让任何一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后脊发凉。
“你说什么?”
“一九六三年的入职照片与现在的人面部特征不符。”陈大炮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话筒。“耳垂类型不同。连接型变成了分离型。这种特征天生决定,手术改不了,年龄也改不了。”
赵明远把砚台推开,腾出桌面。
“还有别的?”
“六五年入职体检记录,四肢健全,无残缺。现在这个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赵明远的呼吸重了一层。
“南麂岛在押的一名特务亲口供述,孟庆海没死,换过脸,在北方。”
电话线嗡了一声。赵明远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翻开书桌抽屉。齐福贵的旧信封还躺在里面。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陈大炮说。
赵明远盯着那只旧信封。二十年前他收下这封信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帮一个老厨师保管一份遗言。现在这封信的分量翻了几十倍。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意味着有人在国宴后灶里”
“至少十年。”陈大炮接过话头。“可能更久。”
赵明远闭了一下眼。
他当年退下来的时候,以为有些事已经翻过去了。
附件被抽走的调令,被压下去的审查报告,被退回原部队的帮厨。
但在后灶换一个活人,这不是老账。
这是一颗埋了至少十年的雷,到今天还没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