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开工第三天,曲易叼着半截铁丝站在新冷库的地基坑边,冲李伟嘀咕了一句。
“老班长这话提气。”
“可真把饭碗递到底下,不是人人都知道该怎么端。”
李伟没接话。
海风从基坑里卷过,带着海泥、湿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气。
他踩在半尺深的烂泥里。黑色雨靴往下陷了一截,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起,又贴回肋侧。
仅剩的左手里,提着一根两尺长的实心螺纹钢。
“停。”
绞盘旁边,正往地脚螺栓坑里灌高标号水泥浆的老牛顿了一下,还是把铁桶往下压。
“先灌完这一桶。”
李伟抬起眼。
“我说,停。”
老牛这才撒手。
他在温州港卸了半辈子货,这次又带来十二个青壮装卸工。打从上岛那天起,他就没把眼前这个少了条胳膊的年轻主管放在眼里。
“又怎么了,李主管?”
最后三个字,被他拖得又长又黏。
“水泥都快初凝了。折腾废这一车料,工钱你补?”
四周拎着铁锹的工人渐渐停下。
没人开口。
几双眼睛却在老牛和李伟之间转了两圈。
陈家给钱痛快,食堂也管饱,这确实是好东家。可眼前这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主管,能不能压住码头上来的老油条,还真得看今天。
李伟没往人群里看。
他趟过泥坑,走到刚浇了一半的机座旁,先扫了一眼上方的定位墨线。
随后,螺纹钢往下落。
当!
第一声又脆又硬。
他换了个位置。
当!
第二声发闷,尾音散得很快。
第三次,钢筋贴着左侧地脚螺栓落下。
当——
余音里夹着一层细碎的沙响。
李伟蹲下去,左手贴住螺栓边缘,指腹顺着水泥面慢慢压过。
“底下是空的。”
老牛一愣,随即咧开嘴。
“拿根铁棍敲两下,你就敢说底下是空的?”
他转头冲身后的伙计拍了拍大腿。
“都听见没有?咱挂了三道线坠,十几个人蹲了一夜。他抡几下棍子,就说主螺栓斜了!”
“听到没有?”李伟盯住老牛的鼻梁,“空心,反响带杂沙,主螺栓斜了。”
“斜了?”老牛像听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嘴咧得老大,转头对身后的伙计拍大腿,“他听一眼就说斜了!大德国进口的大机器,几吨重的底座,咱们挂了三条线坠,他抡两下铁棍子说偏了!”
“我讲,主螺栓斜了三公分。”李伟左手单掌按在未干的水泥表面,那张瘦长冷峻的脸一点表情也没有,“往东偏了,底下的膨胀勾抵在碎石层,没进硬基岩。”
“这绝对没可能!”老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咱伙计十几个小时蹲坑熬出来的,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否了?你再废话,今儿这工咱还不开了!”
后面有人想笑。
可李伟始终没抬头,那点笑声又卡在了嗓子里。
“上口没偏。”
李伟指了指墨线。
“底脚没进硬基岩,往东斜了。”
老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连底下都没看见,凭什么说斜了?”
“三公分。”
李伟站起身。
“放你娘的屁!”
老牛往泥里啐了一口。
“德国进口的大机器,几吨重的底座,咱们一尺一寸量出来的!你张嘴就是三公分?”
“这活要全听你一张嘴,咱们还干不干了?”
李伟抬眼看他。
“不开工?”
“对!”
老牛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今天你不给个说法,这一组谁都不动!”
风把那截空袖管吹得猎猎作响。
李伟连眉头都没动。
“行。”
他转身走到运料车旁,单手拉开后挡板,从里面拎出一把六斤重的开山尖镐。
老牛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李伟,你想干什么?”
“不干啥。”李伟单足踩在夯实地基的边沿,腰背弯下去,空袖管跟着大幅度晃动,左手一把攥住尖镐最末端,“给你上课。”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