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卫侧身让开,讲台那边,李政道正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个围上去的学生已经散了,偌大的阶梯教室只剩下前排零星几个人。
陆怀民走过去。
李政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陆同学,」他说,「耽误你一会儿。」
「李先生客气了。」
李政道走到第一排,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坐了下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陆怀民坐下。陈大卫没有跟过来,远远地站在教室门口,翻看着什么文件。
「今天的课,听得懂吗?」李政道问。
「大部分能跟上,七八成吧。」陆怀民老实说,「相变那部分,重整化群的思想还需要再消化。」
「正常。」李政道点点头,「重整化群是威尔逊的工作,七十年代才成熟的东西,很多教授都还在学。你不是物理专业的,能听懂七八成,已经很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相变的本质,是系统自由度在临界点附近的重整化。这个思想,不只适用于物理。」
陆怀民看着他画的那个图,若有所思。
「你的专业是精密机械。据我所知,科大在工程方面不算强势。」李政道把钢笔收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个选择,是你自己定的?」
「是。」陆怀民点头,「我从小喜欢鼓捣机器。在村里的时候修水车、改镰刀,后来进了大学,跟着沈教授做精密机械的研究。虽然科大在这个专业领域相对弱势,但我觉得,把东西做得更精、更准、更可靠,这件事有意义。」
「有意义。」李政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搞学问的人,最怕的就是找不到『意义』。你找到了,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又问:
「pre-cupe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有没有什么想法?」
陆怀民想了想,说:
「这是件大好事。能把优秀的年轻人送到世界最前沿的地方去学习,学成回来,对国家是巨大的贡献。」
李政道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这个项目,是我从去年开始推动的。中美建交之前,我就给美国五十多所大学的物理系写了信。回信的有四十三所,都表示愿意参与。今年是第一年,先试运行,规模不大,名额也有限。而且,目前只面向物理专业。」
陆怀民点点头:「我知道。专业对口,这是硬条件。」
李政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一九七二年,是我留学之后的首次回国。那时候中美还没建交,我申请回国访问,光审批就批了很久。有人劝我,说你已经是美国公民,在哥伦比亚大学当教授,诺贝尔奖也拿了,何必去趟那个浑水。」
他顿了顿:
「可有些事,不是利弊能算清楚的。我在美国三十年,拿的是美国护照,教的是美国学生,做的是国际前沿的研究。可每次有人问我『你是哪里人』,我脱口而出的还是『上海人』。」
「七二年回来,走了很多地方。bj、上海还有几个省会,还去了很多工厂。那时候,我看到国家的工业水平比我想像的还要落后很多,我很痛心。可到了车间里,我看见了另一种东西。这让我看到了国家的未来。」
「什么东西?」陆怀民问。
「一群为国家奋斗的人。」李政道感慨道,「机器旧了,他们就修;零件没了,他们就自己做。一个老工人跟我说,『李先生,我们这儿条件差,可只要还有一口气,这机器就不会停。』」
他顿了顿。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一个国家的工业,靠的不是几台先进设备,是那些在艰苦环境下奋斗的人。」
陆怀民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这次回来,我想看看,这些年过去了,那些人,还在不在。」
他看着陆怀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那天在机械厂,你说了几句话,让我觉得,他们还在。」
「你说,『我们这代人,就是那座桥。』这话说得好。可闭门造桥的难度太大了,毫不夸张地说,咱们国家的精密机械领域比国际领先水平落后几十年。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到世界最顶尖的学术殿堂看看,回来造更大的桥。」
「这条路,钱学森走过,郭永怀走过,华罗庚走过。他们走出去的时候,中国还是一穷二白;他们回来的时候,在各自的领域将这个国家向前推动了几十年。」
李政道说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