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道这个问题问出来,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答案——外汇紧缺、西方技术封锁、政治上的摇摆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1979年中国工业引进的现实图景。
可这些话,当着外宾、当着记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说得出口?
副厂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严校长眉头微蹙,外事办的同志已经开始斟酌措辞。
记者们的相机举到一半,手指悬在快门上,不知该不该按下。
李政道其实也意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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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那句话,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表情,心里已有些后悔——这个场合,自己这随口的一问,太不合时宜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好在,十名接待学生中,有个精密机械系的学生,这让李政道印象深刻。
他索性将这一问,转化为师生之间的探讨:
即便陆怀民的回答有些不得体,毕竟是学生,不至于下不来台;若答得不错,自己也能顺势把话圆回来。
而陆怀民也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就是要把话圆回来。
什么外汇短缺、西方封锁等话肯定是不能说的,但在这个场合话说得太空洞、没水平也不行。
陆怀民想了想,答道:
「李先生,各位领导,我是学精密机械的,就从我们专业的角度,说说我的一些粗浅看法。」
外事办的同志看向陆怀民,额头冷汗直冒,在心里默默祈祷眼前的学生可千万别说出美国封锁之类的话来。
站在旁边的翻译也是手心捏了一把汗,嘴唇微微抿紧。
好在陆怀民的下一句话让二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说:「我想,这背后反映的,可能不只是『买哪国设备』的选择题,而是一个关于『如何追赶』的命题。」
陆怀民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正在调试的老式工具机:
「我了解过一些情况,我们国家五六十年代的工业体系,主要是苏联援助下搭建的。那时候的技术标准、图纸体系、工人操作习惯,甚至工厂的管理模式,都深受东欧体系的影响。」
「这套体系运行了二十多年,虽然现在看来有些落后,但它有一个最大的价值——它让我们从无到有,培养出了整整一代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李政道微微颔首,这个开场白相当体面了。
「而日本、西德的设备,精度更高、设计更巧,这是事实。但它们的技术体系、工艺标准、维修保养要求,和我们现有的基础差距太大。如果我们在现在就全面转向西方体系,可能面临的情况是:买得起设备,养不起设备;看得懂说明书,修不了机器。」
他走到一个刚拆封的捷克设备木箱旁,轻轻拍了拍箱子上的外文标识:
「选择东欧设备,在技术上或许不是最优解,但在系统兼容性上,可能是当时最不坏的选项。它让我们能用最小的代价,延续已经运行了二十年的技术生命线。这不是短视,而是一种务实的路径依赖。」
李政道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他原本拉陆怀民出来只是救场,没想到眼前这个本科生的临场应变和思维深度远超预期。
难怪能作为唯一的本科生被选出参与接待。
他不禁微微点头。
旁边的严校长原本微蹙的眉头也不知不觉舒展开了,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外事办的那位同志悄悄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攥着的汗终于凉了下来。
他侧头看了翻译一眼,翻译也正微微点头——这个学生,把话说得既敞亮又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甚至比他们之前心里斟酌的措辞还要更好。
记者们举在半空的相机终于按了下去,「咔嚓」一声,定格了陆怀民站在设备木箱旁的身影。
随后又在采访本上猛记。
陆怀民继续说下去:
「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设备从哪儿来,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一个国家工业高度的,不是买了谁家的机器,而是我们自己能造出什么样的机器。」
他转向那片正在施工的新厂房,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去年暑假在县农机厂实习,看到很多五六十年代的老设备,还在用,还在修,还在靠着老师傅的手艺一点一点地转。它们精度不够,效率不高,故障不少。可就是这些老掉牙的机器,支撑着全县十几个公社的农机维修,支撑着春耕秋收,支撑着老百姓碗里的粮食。」
「这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缺的不只是新设备,更是设计、制造、维护新设备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花钱买来的,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