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一段石板路,颠了一下,你被晃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脖子歪在车壁上硌得生疼,你揉了揉眼睛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
远处一道灰黑色的城墙轮廓横亘在冬日苍白的天际线上,城楼上隐约有旗帜在风里翻卷。
苏州。
“到了到了!”陈灵整个人从前面那辆车的车窗里探出来,半个身子悬在外头,鼻尖冻得通红,声音亮得像铜锣:“我看到城门了!”
唐禾伸手把人拽回去:“别嚷。”
这一路不好走。
从京畿南下的三天里碰上了四拨盘查,靖安王的手伸得比你想的还长,官道上的关卡好几处都临时加了人手。
茶棚里有面生的眼线盯梢,甚至在常州地界的一个渡口,有人直接亮了刀。
你拢了拢领口,狐毛滚边的斗篷簇著脸、暖呼呼的。
苏州的冷和京畿不一样,没有滚刀割肉一样的干冷,这边的冷裹着水汽、润润的。
陆长风骑着马靠过来,在车窗外微微弯腰,笑眯眯的扫了你一下:“醒了?”
“嗯。”
“脸上有印子。”他这话一出你就知道他为什么笑了,他伸手,指腹在你颊侧那道被车壁硌出来的红痕上极轻的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陆长风耳尖红了一点,声音却装得很正经:“靠车壁睡觉不好,下回靠我。”
“滚。”你没好气的把车帘放下来。
车帘外头传来唐瑛一声嗤笑,隔着布料都能想象到她挑眉的表情。
城门口有形意门的人接应,阮平安提前准备好的。
入城之后烟火气扑面而来,街两边铺子挂著各色幌子,卖糕团的、卖丝绸的、卖热汤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河道从街边蜿蜒而过,水面上泊著乌篷船,船家摇著橹,橹声咿呀。
赵清尘掀开前面那辆车的帘子,兴奋的眼里映着沿街的水光和灯影,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紫色衣袍,外罩玄色斗篷,头发束得高高的,像个到处游历的世家贵公子。
“苏州果然跟书上写的一样。”她嘴角微翘,语气里藏不住那点新鲜劲儿。
陈灵凑过来:“殿下没来过苏州?”
赵清尘横了她一眼。
“哦哦对对,赵公子赵公子。”陈灵缩了缩脖子,立刻补救。
住处是形意门弟子提前订好的院子,临着一条窄河,地方很大收拾得也干净,众人卸了行李,你坐在堂屋的长凳上灌了一杯热茶,烫得嘴皮子发麻,但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过来。
终于到了。
这路真不是普通人能赶的。
陈灵抱着茶碗缩在墙角,腿伸得老长,唐禾在她旁边默默喝茶。唐瑛靠在门框上把玩着指间的暗器环,赵清尘则站在窗边往外看。
她对这条窄河上来回摇过的乌篷船似乎很感兴趣,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你觉得她这会的神态很像盯着透明鱼缸里游来游去的观赏鱼的猫。
陆明远坐在你斜对面,正慢条斯理的剥栗子,剥好了往你面前一推,你没客气,拿起来塞嘴里。
院门被敲了一下。
“师妹。”
若水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衬得脸白,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先上下打量了你一遍才笑出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黑了。”她评价道。
“赶路晒的。”
“也瘦了,下巴都尖了。”若水走过来,伸手捏了一下你的脸,力道不轻、你被她掐得龇牙咧嘴,伸手去拨她的手指。
“吃饭了没?”
“路上吃过了。”
“吃什么了?干粮不算。”
“那就没吃。”
若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尾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在说就知道,她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你:“先吃点桂花糕垫著。”
纸包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你接过来撕开一角拿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
“这位姐姐是”
赵清尘不知什么时候从窗边转了过来,打量著若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好奇。
若水转头看她,脸上笑意温和:“彩云堂若水,她的师姐,你是”
“赵清尘。”赵清尘颔首、姿态自然从容:“京畿人士,承蒙诸位一路照拂,久闻彩云堂大名。”
“路上捡的。”唐瑛在旁边插了一句。
赵清尘没恼,反而微微笑了:“被捡的。”
“客气了。”若水回过头看了你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这人什么来路?
你用眼神回答她:回头说。
陈灵举起茶碗喊了一声若水姐姐好,唐禾跟着见了个礼。若水朝她们笑了笑,然后目光越过你的肩膀,落在了院子另一头。
陆长风正弯腰解马鞍上的绳扣,深色劲装的袖口还沾著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小半个院子对视了一息。
若水脸上那点温温润润的笑意收了个干净,陆长风也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