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故人相见船在码头靠稳的时候,你闻到的第一口气是甜的,混著桂花、河泥和蒸笼里糕饼热气的绵软甜味,从码头的方向漫过来,裹着水汽。
你站在船头往下看,码头上人挤人,挑担的、推车的、揽客的、卖茶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乌篷船和货船挤在一处,船桨搅出浑浊的水花。
两岸是密密匝匝的白墙黛瓦,瓦檐上爬著青苔,有几株细瘦的柳树从巷口探出头来,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的抖。
“别站那儿了,下来。”若水师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把包袱甩上了肩,适应几日之后她的晕船就不药而愈,而今已重回活蹦乱跳的状态。
“总算踩到实地了。”蓝九跳上岸转身朝船上伸了只手,你没接他的手,自己下了船。
码头上人多得要命,挑担的脚夫横冲直撞,有个小孩骑在爹脖子上啃糖葫芦,糖渣掉了你一肩。你拍了拍碎渣,还没来得及绕开下一波人潮,身后一只手不轻不重搭上你的肩,将你往左带了半步。
一个胖汉子提着两筐活鱼从你右边挤过去,鱼尾甩出来的水溅了一地。
“当心。”陆明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他今天脸上绷带缠得尤其仔细,只露出眼睛和嘴,高鼻梁把那一圈白布撑出了轮廓。新长出来的皮肤白生生一片,衬著丹凤眼的深黑瞳仁,犹抱琵琶半遮面,反倒比全露著时更让人忍不住多看。
你侧头瞥他一眼,他立刻把搭在你肩上的手收了。
赶路这一个月两个人都是这样轮著献殷勤,并未起大冲突,小较劲却没停过。
若水师姐已经和形意门派来接应的人碰上了头,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形意门弟子常见的劲装拱手行礼:“阮师兄在庄园等候多时了,马车已备好,诸位请随我来。”
马车穿过半个苏州城,你掀开帘子往外看,街面青石板路被秋雨洗过,泛著一层湿润的光。
和蜀中完全不一样。
庄园在苏州城西,临着窄河,前后三进。内湖上架著石拱桥,厢房沿湖排开,窗子推开便是水面,浮着几片枯荷。
若水、陆明远还有两位师妹和你住在东厢,相邻的房间,蓝九和下属被安排在西厢,他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站在廊下皱着眉。
“怎么了?”你路过的时候问。
“床太软。”他面色不善,像是被褥子得罪了似的:“一躺下去人就陷进去,跟掉进泥潭似的。苗疆的床是木板铺竹席,硬的,睡着踏实。”
你忍住笑:“那你撤了褥子睡板。”
“我正打算。”他下巴一扬。
陆明远端著一碗不知从哪弄来的桂花藕粉经过,闻言笑了一声:“年轻人火气旺,睡硬板确实好。”
又来了,什么都要插一嘴,蓝九没搭理他,转身进了房间,门关得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接应的形意门弟子说,听雪楼的人最先到,已在苏州待了多日,一直和阮平安一起查线索,逍遥门紧随其后。
少林寺和药王谷差不多前后脚,唐门是昨日深夜才到的,还有许多零零散散小门派也到了,大门派里只剩天山派还在路上,从西域赶来怕是还要月余。
各方皆不打算再等了。你们到的第二日,正厅集会。
庄园正厅是一间敞阔的大堂,红木立柱,八仙桌换成了一张能坐二十来人的长案,窗户全打开着,秋风穿堂而过。
你跟在若水师姐身后往里走,蓝九没有走在前面和若水并肩,他是苗疆的代表,照理说该和彩云堂的人分开入场,再不济也该站若水师姐身边。
但这人偏偏落后两步挤到了你旁边,压低声音说:“排场真大,阮掌门面子不小。
陆明远无声无息的跟在你另一边,正打量四周,你身后是苗疆的两名随从和彩云堂的两位师妹明心与秋月,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倒像是赶集。
“嗯。”你应了一声,目光在厅内转了一圈。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靠东首坐着一位灰袍中年僧人,双手合十微阖着眼,像是入了定,面前的茶盏一口没动。
他旁边是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神情懒散,十月天气摇著折扇,一看便是逍遥门的做派。
角落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着墨色劲装,面无表情,女的穿一件暗红窄袖短衫,手腕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银丝,是唐门的人。
药王谷来了一位须发半白的长老,正和身边的弟子低声交谈。
阮平安站在主桌前方,正和一个形意门弟子说话,见你们进来,微微颔首致意,他和你在蜀中打过交道,算是熟面孔。
还有别些门派你就不太认的出来了,你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一一记下,最后终于落在了右侧第四张椅子上。
你在这半年里做了很多事,若水师姐的伤好了以后恢复了教习,你经她训练武功增长不少,除去和苗疆的药材来往事宜,方长老还安排你跟着去了两趟分堂义诊。
芷兰师姐考过了大夫的考核,换了玄字腰牌,高兴得请你吃了两天糕点。
静养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