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借名入阁(1 / 3)

大宋实录传 帝白离 2118 字 1天前

卯时的汴京,天光还未真正亮透。

青篷车无马无夫,却行得极稳。车轮碾过青石,竟没有半点声响,像不是走在街上,而是从一页纸的空白处滑向另一页空白。

赵衡坐在车中,右手按着那枚“赵清砚遗子”的入阁名牌。

牌面血字已经隐去,只剩木纹里一点暗红,像血干后沉进骨头。可那一句“借名者,先借命”仍在他心里没有散。

他没有把名牌收进怀中,只放在膝前小案上,以断印压着一角。

黑皮实录藏在袖内,安静得过分。

越安静,越不象无事。

车帘外,汴京街市渐渐醒来。卖浆人挑担而过,炊饼摊冒起白气,远处有更夫打着哈欠收梆。可这些声响落到青篷车旁,便都低了一层,像隔着水。偶有行人从车边经过,也象看不见这辆无马车,目不斜视地绕开。

赵衡通过帘缝看出去。

车行方向不是开封府,不是国史院,而是城北一片更清寂的街坊。

秘阁便在那处。

这名字在原身记忆里并不陌生。大宋文臣最重修书、校典、起居注,秘阁看似只是收藏御书、校勘旧本之地,可赵清砚死因、实录空页、开封府官印、铜匣残卷,条条都连向这里。

车停时,天边刚泛鱼肚白。

赵衡掀帘落车。

前方不是高门大院,而是一座灰墙深宅。门楣无匾,门上没有“秘阁”二字,只有两枚铜环悬在黑漆门板上。门前青石极干净,干净得没有落叶、没有尘土,连晨露都象不敢停。

沉观澜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仍是一袭青衫,外披薄氅,温润清雅,仿佛昨夜未曾登过赵宅,也未曾借纸鹤吐出那句让赵衡入阁的邀约。

见赵衡落车,他微微颔首。

“赵小官人来得准。”

赵衡行礼:“不敢误沉官人时辰。”

沉观澜看了一眼他手中名牌,又看向压在牌角的断印,眸中似有一丝极淡笑意。

“选了赵清砚遗子?”

赵衡道:“沉官人既让我借名入门,总该借个与秘阁相干的名。”

“这话只对一半。”沉观澜温声道,“你今日能入此门,并非因你是赵清砚之子,而是因沉某愿暂借名给你。”

赵衡抬眼。

沉观澜神色平和,说出的话却没有多少温度。

“赵衡,你无官无品,不在秘阁吏籍,也无校勘散阶。若以白身触秘阁门籍,轻则被拒在门外,重则被当作妖牍携带者送回开封府。今日你只能借沉某之名,临时为外校书。”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温润。

“记清楚,是临时。”

赵衡低声道:“小子明白。”

沉观澜看着他,似笑非笑:“还有一事,入门之后,所见所闻不可尽信。”

赵衡心中微动。

这句话,父亲信中也有同样意思。

不要相信完整史书,越圆满越可能是安全谎言。

沉观澜继续道:“秘阁不是藏书楼。这里的书,有的记过去,有的等过去,有的只等一个人看见它。你若见父亲笔迹,不必都信;若听见死人呼名,不必都怕;若看见自己名字,也不要急着认。”

赵衡指尖轻轻摩挲断印边缘,低声问:“那该信什么?”

沉观澜看了他一眼。

“信你能带出去的证。”

赵衡没有再问。

秘阁黑门在此时从内开启。

门后走出一名黄衣中年吏员,身形干瘦,颧骨微高,眉目间带着常年伏案之人的阴沉。他手中捧着一册薄簿,腰间挂着一串铜钥,行走时钥声极轻,却象纸页互相摩擦。

沉观澜道:“典簿黄嵩。”

赵衡拱手:“见过黄典簿。”

黄嵩先看沉观澜,再看赵衡,目光最后落在赵衡手中名牌与断印上。

“沉官人要荐他入外廊?”

沉观澜道:“临时校书,半日。”

黄嵩声音干涩:“赵清砚旧案未销,此人又昨日报过开封府。门籍未必肯收。”

“所以我亲自荐。”

黄嵩的眼皮动了动。

“荐字落下,便记在沉官人名下。若他在内触禁,秘阁先问荐人。”

沉观澜笑道:“黄典簿照规矩办便是。”

黄嵩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烛。

那烛约莫三寸长,色泽惨白,烛身却有淡淡纹路,象一圈圈细小的人名绕在蜡里。烛芯乌黑,没有点燃时便散出一股冷香,既象祭烛,又象新磨开的墨。

赵衡目光微凝。

名烛。

他想起青篷车上名牌背后的青白烛光,也想起冯七说秘阁门籍认名。

黄嵩将薄簿放在门前石案上,翻开一页。

页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空栏。

他看向赵衡:“借何名入门?”

赵衡尚未答,沉观澜已道:“沉观澜门下,临时外校书。”

黄嵩提笔,在空栏上写下“沉观澜荐”四字,又在旁边另起小字:“赵清砚遗子,暂名赵衡。”

暂名。

赵衡眼底微沉,面上却恭顺不动。

黄嵩点燃名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