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里的男女老少，自发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踩着古老质朴的步伐，缓缓起舞。

动作简单古朴，是鄂伦春祖辈流传千年的送魂舞步，没有喜庆欢快，只有庄重肃穆，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落脚，都是对老族长的送别与祈福。

有人拎着自家酿的粮食烈酒，挨个递送给在场众人。

族人脸上依旧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依旧遵从祖制，举杯、浅饮、起舞，用独属于山林民族的方式，送别相伴一生的老长辈。

李老根被几位年长的族人轻轻拉到人群之中，盛情难却，抬手接过酒杯，仰头闷闷喝了两口烈酒。

辛辣的酒水入喉，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的冰凉苦涩。

他跟着众人的脚步，僵硬地抬了两下胳膊、挪了两步舞步，动作迟缓、浑身无力，眼神始终空洞茫然，全程魂不守舍。

热闹的篝火、喧闹的舞步、叮当的铜铃声，衬得他愈发孤寂落寞。

陈风没有加入起舞的人群，静静站在篝火侧边，看着眼前热闹又悲凉的送别场面。

温热的火光落在他身上，暖不了心底的沉郁。

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靠了过来，轻轻贴在他身侧，脑袋抵着他的胳膊。

是查班莫。

少年一双眼睛通红，眼眶肿得老高，刚才强忍着的泪水，此刻再也绷不住，无声地往下掉，默默浸湿了身前的衣料。

他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孩童最纯粹的思念与不舍，轻轻问道：

“疯子叔…… 我爷他…… 他走了之后，还会不会想我啊？”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陈风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鼻子猛地一酸，心头酸涩翻涌，抬手轻轻揽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将人稳稳搂在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治愈。

“想的，肯定想。”

陈风望着眼前跳动的熊熊篝火，声音温柔又坚定，缓缓开口安抚：

“你看这堆一直燃着的篝火，暖烘烘的，从来不凉。”

“这就是你爷。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以前每天进山打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你、哄你、带你玩。”

“以后不管你看得见看不见，这山林的风、夜里的火、天上的月亮，都是他。他一直看着你，一直惦记你，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查班莫埋在他怀里，不说话，只是默默掉眼泪，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陈风继续轻声劝着，温柔宽慰：“去旁边炕上躺一会儿，好好歇一歇。”

“你爷一辈子最疼你，最舍不得你受苦熬夜，他肯定不想看着你这么熬、这么哭。你还在长身子，天天熬夜流泪，长不高，以后就骑不了大马、打不了猎，成不了你爷那样厉害的老猎户了。”

少年乖乖点头，依旧靠着他不肯动，任由泪水无声流淌，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藏在沉默里。

陈风静静陪着他，看着篝火摇曳，看着族人起舞，看着满院隐忍的悲伤。

人世间最无奈的离别，大抵就是如此。

前一日还欢声笑语、把酒言欢，隔日便阴阳两隔、天人永绝。

太过突然，太过仓促，仓促到所有亲人、老友、晚辈，都来不及适应，来不及释怀，只能任由悲伤裹着全身，久久走不出来。

陈风和李老根在部落踏踏实实待了整整两天，陪着阿吉娜一家平复心绪，陪着族人慢慢走出哀痛。

两日守孝、两日常伴，转眼来到下葬第三日，按照本地山林习俗，这一日是最终告别烧纸祭日，也是生者最后一次正式送别，祭过之后，不再日常打扰，下次再见便是周年大祭。

天色大亮，晨雾轻柔微凉。

李老根早早便起了身，脸色依旧憔悴苍白，眼底始终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自责。

他亲手提着一瓶未开封的老酒，揣着满满一兜黄纸、香烛，独自一人慢慢走向后山坟地，脚步迟缓沉重。

陈风默默跟在身后，不打扰、不插话，静静陪着老人完成这场最后的送别。

坟前清冷安静，只剩山风簌簌。

李老根蹲在坟包跟前，拆开酒瓶，缓缓将醇香的白酒一圈圈洒在坟前黄土上。

酒水渗入泥土，酒香淡淡散开。

他再次点燃几根香烟，插在坟前，又点燃黄纸，看着火光摇曳、纸灰翻飞，随风缓缓飘向山林深处。

火光里，老人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老友闲谈，絮絮叨叨，说着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懂的过往旧事。

“老狗，今天是最后一次送你。”

“守了你两天，今天好好跟你唠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