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驶出齐齐哈尔站台,车轮碾压铁轨,发出持续、规律的哐当声。
软卧没有,两人买的是硬卧下铺,铺位宽敞、被褥干净,车厢密闭保暖,和之前一路遭罪的闷罐车比起来,完全是两个天地。
暖气从车厢底部的暖风口丝丝往外冒,不燥不冷,温度刚刚好。
窗外是黑土地连片的残雪,茫茫原野向后飞速倒退,天色彻底暗透,车厢里顶灯柔光昏黄,映得人浑身松弛、眼皮发沉。
山子四仰八叉瘫在铺位上,后背重重一靠,整个人陷进被褥里,长长舒了一口粗气,满脸享受,东北大碴子口音往外冒。
“艾玛!真他妈舒服!”
“这才叫坐车!之前那闷罐车简直遭罪,跟蹲大牢没啥两样。”
他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作响,一脸懊悔。
“早知道卧铺这么得劲,我上次出门说啥也买卧铺!抠那几十块钱干啥,遭一路罪!”
陈风靠在床头,指尖夹着根刚点着的烟,闻言淡淡一笑,从烟盒里随手又抽出一支,不带抬头,反手精准扔到山子怀里。
烟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山子抬手一把接住。
“你就是自己舍不得。” 陈风吐出口淡烟,语气慵懒随意,“兜里揣着大把票子,几十块的卧铺心疼半天。吃饱喝足了就闭眼眯会儿,路途长,养足精神。”
“那可不!”
山子乐呵呵把烟叼嘴上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入肺,浑身疲惫瞬间散干净。
“真舒坦,啥也不想了,睡觉!睡醒直接到地方,完美!”
车厢里很安静。
零星几个乘客低声闲谈,没人喧哗,暖风吹拂,车轮催眠。
陈风本就一路奔波劳累,沾着松软被褥,没几分钟,呼吸渐稳,率先沉沉睡了过去。
旁边的山子刚开始还撑着眼皮想熬一会儿,结果没熬过三分钟,脑袋一歪,也跟着睡死了过去。
只是山子这人,睡着就没半点安生样子。
不像是陈风呼吸均匀、纹丝不动,他睡着之后嘴巴微张,时不时咂嘴、翻身、哼唧两声,细微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往外冒。
起初还小,越睡越沉,呼噜声渐渐响亮起来,跟田间拖拉机突突轰鸣似的,混在火车哐当声里,格外刺耳嘈杂。
陈风睡得浅,一路在外闯荡、深山求生养成的警觉性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熟睡,感官依旧灵敏。
没多久,这拖拉机似的呼噜声直接搅乱了陈风的睡意。
他眉头一皱,脑子刚清醒半分,下意识就要张嘴骂一句哪来的破动静。
可眼皮还没睁开,一股细微、刻意放轻的布料摩擦声,悄然贴着耳边响起。
不是乘客翻身的动静,是踮脚、轻挪、小心翼翼的动静!
瞬间,陈风所有睡意彻底清零,神经骤然绷紧,人依旧保持熟睡姿势,半点没动,眼帘微微掀开一条细缝,余光悄然扫动。
昏暗的卧铺过道里,一道瘦高人影佝偻着身子,正鬼鬼祟祟站在自己铺位床头边。
那人动作极轻,屏住呼吸,一只手试探着、缓缓伸向铺边的帆布行李包,看样子是想直接拎包走人,干脆利落,得手就跑。
八十年代绿皮车,尤其夜间长途,扒手横行,专挑吃饱喝足、看着有钱、赶路疲惫的外地人下手。
想来是刚才两人大吃大喝、抽烟喝酒、摆了满满一桌吃食,被这混在车厢里的贼给盯上了。
只是这贼做梦都想不到,陈风行走江湖多年,出门在外从来不留空破绽。
这只随身帆布包看着随意丢在枕边,实则包底麻绳早已悄悄拴死在底部行李铁架上,死结紧扣,别说拎走,就算使劲拽,都拽不动分毫。
黑暗里,陈风心底无声乐了。
尼玛,真是富贵招人眼,大吃大喝一顿,反倒招来了梁上君子。
他眼底掠过一抹冷色,面上依旧装作熟睡,指尖悄无声息探到枕头底下。
贴身位置,一把保养得锃亮的五四式手枪静静躺着,冰凉金属触感瞬间传来,踏实又稳妥。
五指稳稳握住枪柄,顺势一抽,悄无声息拎出,手臂微抬,靠着被褥遮挡,咔哒 ——
一声极其清脆、利落、冰冷的枪栓上膛声!
这声音不大,在嘈杂的火车行驶声里外人几乎听不见,但距离极近,落在那扒手耳朵里,无异于惊雷炸响!
那弯腰偷包的身影浑身猛地一僵!
整个人定在原地,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脑袋缓缓僵硬转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慌乱。
他常年在火车上混,最懂行,太清楚这是什么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