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前的这几日,天格外沉。
大兴安岭的冬日本就昼短夜长,阴云一压,整片山林更是灰蒙蒙一片,远山轮廓模糊得像浸在雾里,看着就让人心底发闷。
临近封村,整个山村反倒透着一股子踏实热闹的烟火气。
山里人一年到头辛苦种地、跑山狩猎,就等着入冬猫冬歇口气。家家户户这几日都在忙收尾活计,男人劈柴码垛、修补院墙、加固棚圈,女人在家腌酸菜、冻饺子、晒干货、缝补棉衣,老人坐在门口搓玉米、编筐唠嗑,小孩子穿着厚棉袄在巷道里追跑打闹,摔一屁股雪也乐呵呵爬起来接着疯。
村里巷道干干净净,家家户户柴火垛码得方方正正,菜窖封得严严实实,土豆、萝卜、白菜堆满地窖,仓房里苞米成堆、粮食满囤。邻里之间更是热络,东家借把铁锹,西家送碗酸菜,婶子大娘凑在一块纳鞋底、唠家常,谁家腌了新咸菜、谁家冻了黏豆包,都会互相端一碗尝尝鲜,山里村子的人情味儿,在入冬这段日子最是浓厚。
趁着雪还没彻底落死,路面尚且能通车,陈风一早开着吉普车进城。
车上装着那张完整鞣制好的大黑瞎子皮。
这张熊皮个头硕大、皮毛厚实、毛针油亮,是入冬以来最像样的一张大货皮,没一点刮伤、没半点掉毛,品相极佳。
县城里的皮货收购点虎子熟门熟路,人脉路子都通,比自己瞎卖划算得多。村里谁有好皮子、好山货,基本都托虎子代为出手,从不坑乡里人。
到了县城,陈风直接把熊皮交给虎子,让他全权帮忙出手估价、对接结账。
交代妥当之后,他拿着手里余钱,顺着县城老街一路采买。
冬天封村漫长,山里物资进出困难,一旦暴雪封山,十天半个月出不去村是常事,必须提前囤足。
面粉、豆油、盐巴、酱油、陈醋、散装白酒、防冻肥皂、缝补粗线、新的灯泡、火柴,还有小雪爱吃的水果硬糖、瑶瑶能用的细棉布、家里缺的零碎生活用品。老街摆摊的都是周边各村的熟人,看见陈风都热情搭话,知道马上暴雪封村,都劝着多囤货。
一趟采购下来,吉普车后斗堆得满满当当,物资摞得整整齐齐。
全部置办妥当,天色微微发暗,陈风不再多耽搁,油门一踩,顺着雪边土路往村里赶。
冬日天色落得快,赶回村子的时候,刚过午后黄昏,天边已经彻底蒙上一层厚重的昏黄阴翳。
村口老榆树下蹲着几个抽烟唠嗑的老头,都是村里守旧经验最足的老人,看见吉普车进村,纷纷抬手招呼。
“疯子回来啦?这天不对劲啊,憋着大暴雪呢!”
“今早我家鸡就不进窝了,牲口比人灵,今晚指定要下大!”
陈风缓缓停车,落窗跟几位大爷闲聊两句,应了几声,才开车进院。
进村路面微凉,地皮冻硬,零星飘着细碎雪沫子,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陈风把吉普车稳稳开进院里,熄火、拉手刹,拍了拍身上一路沾的尘土雪沫,抬脚就准备进屋暖和。
刚跨过院坝,屋檐下抽烟的李老根突然开口叫住他。
“疯子,先别进屋。”
陈风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老爷子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眉头微微皱着,抬头望着远处山头的天色,眼神凝重,不似平常闲谈。
“把吉普车篷布盖好。”
“你看山上,枝丫全部僵住不动,连风都停了。”
“天边那股子浑气压得死死的,空气里一股子土腥潮气闷得慌。”
“我活这么大岁数,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天气憋着大活。”
“今夜里,最晚这两天,这场雪小不了。”
陈风顺着老爷子的目光抬头远眺。
远山云层低压,黑压压一层贴着林冠压下来,天地间静得出奇,连往日呼啸的山风都彻底停了。
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鼻尖只有冬日凛冽的寒凉,压根闻不出什么土腥味。
“我咋闻不出来?” 他疑惑开口。
话音刚落,屋门 “吱呀” 一声推开。
苏璇裹着厚棉袄,怀里抱着睡得安稳的小瑶瑶,缓步从屋里走出来,眉眼温柔,笑着接话。
“你才活多大岁数,跟爷比老经验?”
“爷看天看了一辈子,比天气预报准多了。”
“我早察觉到不对劲了。”
“方才我带着小雪去后院喂牲口,家里养的马、圈里的狍子,全都不往外站了。”
“一个个缩在棚最里头,低头贴腹,安安静静趴窝,一点不肯露头。”
“牲口最知天气,这是实打实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