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指尖死死攥着这枚旧镯,泪水纵横满面。
“那时候穷,啥都给不了她。”
“我就想着,给她打个镯子,算是我给她的聘礼,算是我这辈子,许给她的承诺。”
“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收到的时候,笑得特别甜,天天戴在手上,舍不得摘。”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着崩溃的情绪。
“那天敌机轰炸,一切都没了。”
“漫天炮火、满地碎土,我疯了一样在废墟里扒找,翻遍了整片江岸。”
“所有东西都没了,人也没了,最后…… 就只找回这一个镯子。”
一句说完,老人老泪纵横,半生隐忍、半生刚强,在此刻尽数瓦解。
这位跨过枪林弹雨、见过尸山血海、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老兵,在这荒芜江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山子和虎子站在一旁,死死抿着嘴,眼底发酸,鼻头通红,谁都不敢开口打扰。
良久,李老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擦干满脸泪水。
他小心翼翼将木梳、发簪、那枚炮弹壳打磨的旧镯子,一一轻轻放进崭新的骨灰盒中。
随后,他伸手捧起一捧脚下江边的黄土,轻轻撒进盒内。
这土,是她生活过的土,是她长眠三十年的土,是他们相识相守的故土。
故土伴故人,岁岁皆安然。
物件落盒、黄土入棺,李老根缓缓抬手,将骨灰盒盖子稳稳盖严、扣紧。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目光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片枫树下的荒土孤坟,又望向奔流不息的大江。
三十年执念,三十年牵挂,三十年愧疚,到此,彻底了结。
“走吧,咱们回家。”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却重过千斤。
说完,李老根双手稳稳抱着骨灰盒,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他小心翼翼将盒子轻轻安置在驾驶座下方的空位,轻轻贴了贴盒身,低声呢喃,温柔又愧疚。
“顺玉,委屈你再将就一程。”
“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路颠簸。”
“这回,咱真回家了,往后,再也不孤单了。”
陈风看着师傅落寞释然的模样,轻声开口征询:“师傅,一路奔波辛苦,要不咱们在丹东再住一晚,明日缓缓启程?好好再看一眼江边?”
李老根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再无半分留恋。
“不住了。”
“该看的看了,该念的了结了。”
“心里再也没有牵挂了,回吧。”
几人不再多劝。
众人走到江边浅水处,弯腰洗净手上沾染的黄泥尘土,擦干双手,一一上车落座。
陈风调转车头,方向盘轻轻一打,吉普车不再颠簸迟疑,迎着来路,稳稳驶出这片荒芜江岸。
来时八年磨路、步步沉重;归时心结落地、步履轻盈。
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地,一路心境坦荡,车速稳、心态松,赶路效率远超来时。
归途一路顺畅,日夜兼程,仅仅七日,车子便稳稳驶入丹东地界,连夜赶至县城。
夜色深沉,县城街灯稀疏昏暗,街道冷清安静。
苏璇靠在副驾驶上,一路安稳休憩,此刻缓缓睁开眼,轻声开口提议。
“今晚不赶夜路回村了。”
“直接去我那小院休息一晚,明天天亮再回村。”
“正好顺路在县城采买些建材、零碎物件。”
“我估摸着家里新房的主体框架差不多彻底完工了,再过几日,就要择日上梁封顶了,提前备好东西,省得临时慌乱。”
“行,听璇姐的。”
“正好歇一晚,缓一缓一路疲惫。”
几人全数赞同。
车子稳稳驶入小院,院门落锁,各自洗漱休整,安安稳稳睡了一夜好觉。
一夜无梦,身心舒展。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众人简单吃过早饭,采购完所需物件,装车启程,直奔村子。
车子驶入村口的那一刻,所有人眼前都是一亮。
短短半个多月离家,村里变化极大。
后院翻盖的新房彻底大变模样,原先的空地、地基,已然立起整整齐齐的砖瓦主体框架。
松木大梁立稳、墙体砌齐、屋架成型,四间正房、两间厢房的主体全部完工,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只剩下后续上梁、铺顶、抹灰、装门窗,一眼看去,气派规整,崭新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