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山路,根本算不上路。
全是冬天冻硬的泥坑、雪沟、碎石子。
农用大卡车没有减震,车身一路左右摇晃、上下颠簸。
车斗上罩着一层旧篷布,边角早就磨破了,漏着一条条细缝。
刺骨的山风顺着缝隙拼命往里灌,呼呼作响,吹得篷布哗啦哗啦直响。
冷风像小刀一样,刮在脸上、钻进衣领,哪怕身上穿着厚棉袄,也挡不住这股透骨的凉。
一车十多号汉子,全都挤在车斗里。
大家双腿并拢,怀里抱着步枪,身子随着车身不停晃悠。
黑夜里,没人说话,只有卡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咚咚震动声。
陈风靠在篷布内侧,身子随着车子一颠一颠。
坐了一路,嘴里发寡,有点犯烟瘾。
他抬手摸向兜里,想掏根烟出来提提神。
手指在口袋里摸了半天,空空如也。
早上出门匆忙,兜里的烟早就抽干净了,一根不剩。
他指尖顿在口袋上,微微愣了一下。
旁边挨着他坐的张文能,眼神一直留意着队伍。
一看陈风这个小动作,立马就明白了。
烟抽没了。
张文能没说话,直接伸手从自己内兜摸出一包崭新的香烟。
手指一弹,烟盒开封,随手扔给陈风。
低沉开口:“拿着抽。”
陈风抬手接住烟盒,咧嘴一笑:“还是张哥靠谱。”
“路上熬时间,没烟是真顶不住。”
张文能点点头,自己也摸出一根点上。
紧接着,他干脆把整包烟拿出来,反手往人群里递。
“都醒醒醒醒。”
“路上漫长,冷得慌,想抽的自己拿,都别客气。”
一众民兵、老猎户本来一路颠得犯困、冻得发僵。
一见有烟,瞬间精神不少。
大家纷纷伸手,你一根我一根,各自点上火。
很快,车斗里星星点点亮起一片火光。
烟雾缓缓升腾,混着车里的寒气,反倒让人身子暖和了不少。
一群大老爷们,嘴里叼着烟,开始小声唠嗑。
“这路也太颠了,屁股都给我颠麻了。”
“谁说不是,这杨家屯也太偏了,深山沟沟里,太难走。”
“夜里跑这种山路,司机师傅技术是真硬。”
“还好有烟抽,不然这一路能熬死人。”
有人笑着打趣:“啥时候能混上一口热火锅,那才叫舒服。”
一句话逗得全车人都乐了。
“你可别做梦了,这荒山野岭,能有热炕睡、热饭吃就烧高香了。”
“等这事办完回公社,咱们好好搓一顿。”
一车人抽着烟、聊着闲话,驱散夜里的疲惫和恐惧。
车身依旧晃晃悠悠,一路朝着深山深处扎进去。
这一路,足足晃了两个多小时。
越往前走,村子越少,林子越密,山势越偏。
四周黑漆漆的群山连绵起伏,像是蛰伏的巨兽,静得吓人。
终于,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
杨家屯,到了。
这地方是真偏。
四面环山,藏在层层叠叠的深山褶皱里,进出就这一条烂泥路。
平常不进山打猎、不巡山,压根没人愿意往这边跑。
卡车慢慢减速,轰隆一声,稳稳停在杨家屯大队部门口。
车一停,冷风更烈。
张文能率先掀开篷布,跳下车。
夜里地冻得硬邦邦的,落脚咔咔作响。
他一下车,二话不说,直接朝着大队部屋里走去。
此刻大队部亮着灯,屋里炉火正旺。
杨家屯的村支书杨正平,带着两三个村委干部,早就坐在屋里等着。
几人手里端着水杯,看似淡定,实则心里一直悬着。
听见门外脚步声,众人立刻起身迎了出来。
杨正平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快步上前。
他早早看见是公社的车,也认出了张文能。
连忙掏出自己的烟,双手递上去,满脸热情。
“张部长!一路辛苦了!这么冷的天,深夜赶路,太不容易了!”
换做平时,张文能肯定会接烟、客套两句。
但今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