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蓝色的夜空干净通透,一轮圆月高悬天幕。
清冷冷的月光洒落下来,铺满土路、树梢、院落。
晚风穿过院墙缝隙,呜呜轻响,带着深秋刺骨的凉。
陈风轻轻带上院门,落好木栓,转身走回自己卧房。
他抬手从木箱旁的桌角,取出那本老旧的医书。
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页,水墨味道淡淡飘散。
早在无数个夜晚翻看研读中,尽数刻进他脑海。
可越是记得透彻,他心底越是翻涌着复杂情绪。
他太清楚许小晓的心思。
只要他方才开口挽留,只要他流露出半点不舍。
许小晓大概率会心软,会放弃高考,留在这片大山。
可他不能。
绝对不能做这种自私下作的事情。
陈风靠在炕沿,指尖摩挲书页,眼底一片清明。
他给不了苏璇光明正大的名分,给不了她朝夕陪伴。
更给不了许小晓一个坦荡安稳、光明顺遂的未来。
许小晓本该乘风而起,奔赴城市、奔赴学堂、奔赴新生。
不该困在深山村落,困在土地里,困在无名无分的牵绊里。
若是因为自己一句挽留,断了她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那他就真的成了耽误别人一生、自私至极的罪人。
放手,才是唯一成全,也是唯一对得起她的选择。
不知不觉间,陈风喉间轻轻哼起了调子。
嗓音低沉随意,毫无技巧,甚至带着几分跑调。
一句句轻声哼唱,在安静的小屋缓缓回荡。
“我给你最好的疼爱,是手放开……”
歌声谈不上好听,甚至可以说格外难听、粗糙沙哑。
没有旋律,没有起伏,就只是随口低吟。
小雪乖乖坐在板凳上,小手撑着下巴。
耳朵却灵敏捕捉到了屋里传来的奇怪哼唱声。
她眨巴着清澈透亮的大眼睛,满脸懵懂疑惑。
轻轻扭头,看向身旁坐着的山子,小声嘀咕。
“山子哥…… 你听。”
“我哥在屋里干啥呢?咿咿呀呀的。”
“难不成…… 我哥搁房间里请仙儿呢?”
山子闻言,当即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
笑得肩膀直抖,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他压低声音,憋着笑,跟小雪偷偷吐槽。
“哈哈哈哈!哪是什么请仙儿!”
“你哥那是唱歌呢!”
“你是没听过,你哥唱歌死难听!”
“上次山里他随口哼两句。”
路过的听见,都吓得脚步一顿,以为山里撞鬼闹邪祟了!”
堂屋几人闻言,全都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西屋跑调的歌声还在断断续续飘出来。
村外的乡间小道,月色铺地,树影斑驳。
许小晓和孙芳并肩走着,没有立刻折返知青点。
晚风掀起两人的衣角,微凉,却吹不散心头情绪。
走出去几十米,远离陈家小院的灯火范围。
四下无人,寂静无声,只剩虫鸣和风声。
许小晓才缓缓抬手,从衣兜里摸出那叠现金和粮票。
三十块钱,崭新挺括,二十斤粮票叠得整齐。
她指尖轻轻捏着钱,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这是陈风刚刚借给我们备考的钱和粮票。”
“往后这段日子,我们全心复习,没时间下地挣工分。”
手里没有进项,日常吃食、买书买笔全都要钱。
“这点东西,算是给我们兜底的底气。”
孙芳侧过头,看着她微红的眼角,轻声追问。
“那他…… 就真的一点都没留你?”
“半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吗?”
这句话,戳中了许小晓心底最酸涩的地方。
她轻轻点头,月色下,睫毛微微颤动。
“嗯,没有。”
“他说,不想耽误我,让我好好往前走。”
话音落下,一滴温热的泪珠,悄无声息滑落眼角。
泪珠坠下的瞬间,被清亮月光照得透亮。
像一颗破碎的小星星,转瞬落在衣襟,悄无声息化开。
孙芳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头一软。
当即伸出胳膊,轻轻搂住许小晓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