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往黑里沉,西天的晚霞一层层褪淡,远山近树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灰影。村里没有钟表,没人能说出精准的钟点,全靠看天色、看日头落坡估摸时辰。
按乡里过日子的老经验,日头刚擦着山尖落下去,炊烟四起、家家户户都开始烧晚饭的时候,约莫就是傍晚六点半的光景。
堂屋里的金星黑白电视机已经调好,羊角天线支得稳稳当当,屏幕泛着温润的浅灰光栅,喇叭里正准时播着新闻联播。
搁在七七年的乡下,别说看电视,大多人连电视机长啥样都只听人随口念叨过。这会儿能亲眼看见四方黑匣子里跳出人影、传出正经人声,已经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院门口早悄悄围了一圈乡亲。
有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的汉子,肩上还扛着锄头、手里攥着草绳,就那么站在土墙边,抻着脖子往堂屋里探头张望;有纳鞋底、缝补丁的婶子,挎着针线筐,踩着碎步凑过来,踮着脚尖往里瞅;还有一群半大的孩童,像一群小麻雀似的扒着院墙头,脑袋挤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屋里那台发亮的电视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大伙心里都好奇得不行,却又都守着乡里的本分,不好贸然闯进别人家院子,就安安静静围在外头,眼神里全是新鲜、羡慕,还有几分没见过世面的拘谨。
陈风把电视音量调得适中,屋里屋外都能听清,转身走到院门口,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对着围站的众人朗声招呼起来。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嫂,还有后生娃们,别都堵在门外探头探脑了,进来瞧呗。”
他往旁边侧身让开院门,语气实在又敞亮:“就是家里简陋,凳子不多,没法挨个给大伙备着,只能麻烦各位回家自己捎个板凳、马扎过来。”
“我把电视机摆在堂屋正中位置,屋里能看,院子里坐远些也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不耽误啥。”
“这会儿正播新闻联播呢,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大伙先都回去烧火做饭,吃饱喝足了再过来,踏踏实实坐着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一番话说得通透周到,半点没有藏私小气的样子。
围在门口的乡亲们顿时脸上都笑开了花,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起来,乡音淳朴,满是热乎气。
“还是疯子懂事大气!这么金贵的物件,舍得敞开让大伙一块儿瞧,真是难得!”
“可不是嘛,换别家有这稀罕东西,早关起门自己偷着乐了,哪能这么大方招呼村里人!”
“行嘞,听疯子的,咱都先回家填肚子,早点吃完早点过来,也好占个靠前的好位置!”
“多谢疯子招呼了,回头我们都搬凳子过来,绝不乱吵乱闹打扰你家!”
众人一边夸赞,一边陆续散开,各自往自家院里赶。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不少,心里都揣着惦记,只想快点把晚饭对付完,好来凑看电视的热闹。
一时间村里家家户户烟囱再度冒起袅袅炊烟,铁锅烧饭的滋滋声、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鸡鸭归笼的扑腾声混在一块儿,浓浓的农家烟火气漫遍整个生产队。
山子娘也凑在堂屋门口,盯着电视机屏幕看了好一阵子,越看越觉得新奇稀罕,转头催着陈风几人。
“行了行了,也别在这儿光瞅着了,先去我家对付一口晚饭,吃完立马回来,晚了怕是靠前的位置都被人抢了。”
李老根点点头,小雪也恋恋不舍从电视机旁挪开脚步,几人锁好院门,一块儿往隔壁山子家走去。
山子娘手脚麻利,早就熬好了一大锅玉米大碴子粥,浓稠喷香,配着自家腌的萝卜条、酱咸菜,简简单单几样农家小菜,不讲究排场,只求饱腹省事。
几人都记挂着回去看电视,谁也不拖沓,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噜喝着大碴粥,就着咸菜几口扒完饭,放下碗筷就往陈风家赶。
等一行人重新回到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夜幕笼罩四野,村里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家家户户窗棂透出微弱的油灯亮光。按乡下估时辰的法子,这会儿约莫已经到了夜里七点半上下。
新闻联播刚好播送完毕,电视机屏幕微微闪了下雪花,很快又稳定下来,等着下一档节目开播。
小雪早就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早早搬出自家的小木矮凳,规规矩矩坐在堂屋最前排正中位置。小身子坐得笔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黑白屏幕,小脚还不自觉轻轻晃着,满脸都是孩童独有的期待与雀跃。
这时候,村里的乡亲已经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人人手里都自带着板凳马扎,有长条木凳、四方矮凳,还有老人专用的老旧藤编马扎。来得早的,就近在堂屋门口、檐下占好位置;来得稍晚的,就自觉往院子中间、墙根边上落座,没人争抢,没人喧哗,透着村里人淳朴守规矩的性子。
陈风站在堂屋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