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块浸透水的黑布,死死罩在大兴安岭上空。
连一丝月光都吝啬透出,天地间只有白雪反着一点惨白发亮,其余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还远远没到凌晨,正是一天中阴气最重、气温最低、山林最死寂的时刻。
风穿过林梢,不呜呜地哭,只贴着地面滑,冷得像冰刀子,往衣领、袖口、裤脚里钻,冻得人皮肉发疼,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血腥味在寒夜里凝而不散,又浓又腥,甜中带锈,飘出很远。
沟底躺着那头肩高两米出头的成年公犴,庞大身躯横在冻硬的冰面上,四肢摊开,血从腿腹、脖颈处漫出来,在冰面冻成暗褐的冰壳,一碰就脆裂。
沟沿、坡地、雪窝里,十五具豺尸错落横陈,火红皮毛在黑暗中格外扎眼,有的脑袋中弹皮毛完好,有的身子崩裂,有的被蹄子踏得变形,有的还保持着扑跃的凶戾姿态。
陈风靠在一棵老松背后,半蹲在地,步枪横在膝头,枪口微微朝外。
他呼吸放得极浅,胸口缓缓起伏,不敢大口喘气,怕热气在寒夜里变成白雾,暴露位置。
刚才那场近战、连射、刺刀搏杀,耗空了他大半体力,胳膊酸胀,肩膀发沉,两条腿因为长时间绷紧,微微发颤。
但他不敢闭眼,不敢松懈。
深山深夜,遍地血腥,任何一点大意,都可能招来第二波麻烦。
山子蹲在他身侧,后背还在冒冷汗,心脏依旧怦怦狂跳,嗓子眼发干发涩。他时不时往坡下瞟一眼那些火红豺尸,又看看沟底那小山一样的犴,既后怕,又压不住地亢奋,声音压得细如蚊蚋:
“疯子…… 真不敢信。十五只…… 十五只豺狗子啊,咱俩硬是全留下了。”
陈风眼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依旧扫视四方黑影,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浮躁:
“别高兴太早。血味太大,天又没亮,狼、孤猪、孤猞猁,都可能闻着味过来。”
他侧过头,看向山子,神情在微弱雪光里显得格外严肃,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不留模糊:
“肉,咱们一斤都不留。
这头犴几百公斤,拖一路都是血印、油印、蹄印,藏不住,也藏不起。
全部拉回生产队,队里怎么分、怎么处理,咱们不插手,不落话柄,不招人恨,不惹是非。”
山子点点头,又立刻压低声音问:“那…… 值钱的玩意儿呢?就都交公?”
“小件值钱的,咱们自己留下。” 陈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犴角、犴皮、犴心、犴肝、犴鼻、犴鞭,这些东西小、轻、不占地方、不扎眼。
不用往炕洞里塞,不用锁箱子,不用埋地下。
回头直接装进我那个竹背篓,往我家屋角地上一放就行,随便堆着,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谁也想不到那里面是硬货。”
山子眼睛瞬间亮了,重重颔首,心里彻底踏实:
“懂了!大的显眼归公,小的值钱自留,稳妥,没破绽。”
“你现在就走。” 陈风直截了当地下指令,“连夜回生产队,去找王队长。别砸门,别吵到一院子人,摸到他家窗根底下,小声喊醒他。就说咱俩巡河,撞上豺围犴,豺清了,犴拿下了,个头太大,拖不回去,让队里赶紧抽几个壮劳力,带爬犁、粗绳、砍刀、麻袋、杠子,连夜过来拉肉。”
山子眉头一拧,担忧写在脸上:“让我回去,你一个人在这深更半夜守着?太险了。”
“十五只豺全死在这儿,这一片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大群牲口。” 陈风拍了拍怀里的 56 半,枪身冰凉,“我有枪,有刀,有经验,只要睁着眼、竖着耳,出不了事。你快去快回,越拖,天越近亮,人越多,嘴越杂。”
“行,我跑着去!”
山子刚要撑着雪地起身,又被陈风一把按住胳膊,力道稳而沉。
“别急。
在你走之前,我现在就把犴身上的值钱小件全部取出来,你直接带走,放回我家背篓,扔屋角,放完立刻去生产队,一秒都别耽搁。”
“好!”
两人不再多话,压低身形,踩着积雪,悄无声息滑到沟底,来到公犴尸体旁。
犴即便死了,那股庞然压迫感依旧逼人。肩高两米开外,体长近三米,胸膛宽厚得像半面墙,四条腿粗如梁柱,蹄子黑硬锋利,头上掌状巨角平展张开,在黑暗中像两把骨扇。
陈风蹲下身,先伸手探了探犴的颈静脉,又按了按胸口,确认彻底无生机,才缓缓抽出腰问猎刀。
刀是老刀,钢口好,磨得极锋利,拇指轻轻一刮刃口,冰凉刺骨。
他开始动手。
动作不快,但极稳、极准、极熟,每一刀都走在皮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