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still 沉在凌晨两点多钟,墨汁一般泼在县城上空,半点天光都没有。北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跟针扎一样,扎进骨头缝里,又冷又麻。
陈风扶着一边车帮,山子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老黄牛低着头,喷着一团团白气,四只蹄子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闷响。牛车一路晃晃悠悠,顺着李老根之前指的方向,往县城东边摸去。
城东和城西完全是两个天地。
城西黑市藏在窄巷小院里,小打小闹,偷偷摸摸。
城东这片,却是敞亮得多,也凶险得多 —— 李老根早交代过,这里以前是小鬼子留下的破兵站,院墙塌了大半,院子空阔,后来被城里的混子头目占了,改成黑市,规模大、货色全、规矩硬,是整个县城真正的 “硬货市”。
两人顺着墙根绕了小半里地,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残破院落。
土墙塌了好几截,墙头长满荒草,几间破瓦房歪歪斜斜立着,屋顶漏着窟窿,一看就荒废多年。可就是这么一片破落地方,此刻却人影攒动,灯火昏黄,在漆黑夜里透出一股子压抑的热闹。
树林口子上,站着七八条汉子。
一个个裹着黑棉袄、棉帽压得低,腰杆绷得笔直,手里有的拎着木棍,有的揣着兜,胳膊底下鼓鼓囊囊,一看就藏着家伙。眼神跟鹰隼似的,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冷得吓人。
这就是城东黑市的门脸。
“疯子…… 这么多人。” 山子攥着鞭子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紧张,“比城西吓人多了。”
陈风 “嗯” 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条汉子。
城西是小混子看小场子,城东这是真正扛事儿的人马,守口子的人都比城西多一倍还多,气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别怕,不惹事、守规矩,就没事。” 陈风低声叮嘱。
牛车一直赶到口子前,被两条汉子伸手拦下。
其中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开口,声音粗哑,没半点客气:
“一人一块,车也算一个人头,一共三块,进不进?”
山子在旁边一听,眼皮一跳。
城西才五毛一个人,这儿一开口就是一人一块,牛车还要算一个人头,这也太狠了。他刚想开口嘟囔两句,却被陈风一个眼神按住。
陈风半点不啰嗦,伸手从怀里摸出三块钱,整整齐齐递过去。
钱是刚卖野物得来的,硬挺干净。
刀疤脸汉子接过钱,随手揣进兜里,下巴朝林子里一扬:
“进去吧,里面规矩自己看,少说话、少打听,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
“谢了大哥。” 陈风微微点头。
山子赶着牛车,跟在后面,心里还在心疼那三块钱,嘴里小声嘀咕:“三块钱啊…… 够买好几斤粮了……”
“能买到子弹,三块钱不白花。”
山子立刻闭上嘴。
他心里再疼,也知道子弹是命。没有子弹,往后进山就是送命,多少钱都换不回来。
穿过那片光秃秃的树林,跨过半截塌了的土墙,眼前的景象,让陈风都微微一怔。
这哪里是黑市,简直是一个藏在黑夜中的小集市。
破兵站的大院极宽敞,中间一片空场子,四周密密麻麻搭满了各式各样的棚子:有厚帆布搭的帐篷,有木板钉的小屋子,有土坯垒的半间房,还有几根木头一撑、盖上茅草的窝棚。高高低低,挤挤挨挨,一眼望不到头。
昏黄的煤油灯、马灯,从一个个棚子里面透出来,光线昏蒙,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人比城西多了好几倍,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却没几个人大声说话,全是压低嗓子的嘀咕声,混着风声、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声,形成一片压抑而嘈杂的嗡嗡声。
还有几队混子,三五个一伙,在场子中间来回巡逻,腰里鼓鼓囊囊,眼神扫过人群,谁要是眼神不对、动作鬼祟,立刻就被盯上。
这里的气氛,比城西紧张十倍不止。
场子里面,货色多得让人眼花。
一进院就是粮食区,大麻袋、粗布包堆得跟小山一样,大米、苞米面、小米、黄豆、红豆…… 全是敞开卖,不用票。一股粮食的清香味,混着尘土、烟火气、牲口味,弥漫在空气里。
再往里,有卖兽皮的,一张张松鼠皮、黄皮子皮、狐狸皮、狼皮铺在地上,毛发光泽,一看就是好皮子。
有卖农具铁器的,锄头、镰刀、斧头、柴刀、刨子,摆了一地,钢口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卖衣服成衣的,粗布褂子、棉裤、棉袄、头巾、袜子,一堆一堆,大多是公家厂里流出来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