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年的东北深山农村,天刚蒙蒙亮,村西那片背风向阳的岗坡上,连一声像样的哭丧都不敢传得太远。
两口薄木棺材停在苇席搭起的寒棚里,白茬松木,连一层黑漆都没有,板子薄得人抬起来都发飘。这已经是大队能拿出来的最后体面 —— 木料从农具房匀出来,钉子是各家凑的,垫在棺材底的旧棉絮,还是山子娘、陈风妈早年留下的破被里撕出来的。
老林头刚缓过一口气,靠在大儿子林老大怀里,眼神空洞,脸上泪痕冻得发硬,嘴角时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嗬嗬地响,再也哭不出完整声音。王队长叼着烟袋锅,蹲在棚口,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烟丝撒了一棉袄都没察觉。
“都麻利点吧。” 他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横死在外,按老规矩不能久停,这年头更不能大操大办,草草入土,让孩子早点安稳,家里人也少受点罪。”
没人搭话。
几个壮劳力默默拎起铁锹镐头,在不远处挖坑。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蹦一道白印,震得虎口发麻。冻土块噼里啪啦往下掉,可谁都不敢大口喘气,生怕动静一大,被路过上工的社员看见,回头扣上一顶 “搞封建迷信” 的帽子。
陈风也在挖坑。
他下镐准、用力稳,一镐一块冻土,不多会儿就挖得最深。林山和陈武在旁边清土,三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有铁器撞在冻土上的闷响,在清晨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坑不大,也不深。
横死、凶死、死于野兽的人,不能按老人寿终正寝那样深挖厚葬,只能浅埋,堆一个小土头,意思到了就行。
坑挖好,几个人屏住呼吸,抬起那两口轻飘飘的薄棺。棺身太轻,抬在手里都发飘,更让人心里发沉 —— 里面装的,早已不是完整的人。
落棺、填土、拍实、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头。
没有纸钱,没有香烛,没有摔盆,没有喇叭,没有披麻戴孝,连哭声都压得低低的。
林老大只能从家里摸来一块小木板,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写上 “林二柱、林三柱之位”,往坟前一插,就算是最后的标记。
老林头被人扶着,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冻土上,渗出血丝,他都像没知觉一样。
“走吧,爹。” 林老大哑着嗓子扶他,“回家。”
一场白事,从天不亮忙到日上三竿,悄无声息,草草收场。
连风都好像识趣,小了很多,只剩下雪光刺眼,一片惨白。
回到村里,王队长没耽搁,直接走到大队部门口,摘下墙上挂着的旧铁皮喇叭,拉响线,电流滋滋两声,整个村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 注意了 ——”
“昨天夜里,林家两个青年在南山被黑瞎子所伤。那头熊是带崽、吃过人的凶物,极度危险。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准私自进山,捡柴、采山、下套、跑山,一律禁止!谁不听话,出了事,自己负责,大队一概不管!”
喇叭声在村子上空回荡,家家户户门窗后,都探出一张张紧张的脸。
吃过人的黑瞎子。
这几个字,比任何规章制度都吓人。
没过半天,公社的紧急通知也下来了。
通讯员骑着破自行车,冻得鼻子通红,一个村一个村跑,把通知送到各个大队、生产队、附近农场、林场。
深山出现吃人黑熊,母熊带幼崽,性情狂暴,各村立即封山,严禁人员进山,严防熊类下山入村。
林场那边也立刻动了。护林员、民兵全部加强巡逻,岗哨加人,夜里多亮一盏灯,枪都压满子弹,就怕那黑瞎子真摸下山。
村子这边,王队长当天下午就开了紧急小会。
“不能只靠封山,得有人看着。” 王队长往桌上一拍,“咱们成立临时巡山队,白天夜里都转,沿着村边、山边、路口巡逻,一是防人偷偷进山,二是防黑瞎子下山进屯。”
民兵排长是退伍回来的,沉稳有经验,直接被任命为巡山队队长。
排长当场点头:“王叔放心,人我带,规矩我定,保证村里不出事。”
“人手不够,再补两个。” 王队长目光直接落在陈风和林山身上,“陈风稳,懂山情,跟李老根学过本事;林山力气大、胆子正、腿脚快。你俩,进巡山队。”
林山一愣,随即激动:“真让我们去?”
“真让你们去。” 王队长点头,“每天十个工分,记队里账上,年底分粮分油。巡逻认真点,别偷懒,别逞强,安全第一。”
一天十个工分,在这时候可不是小数。
陈风当即点头:“听王叔安排。”
巡山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