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的黑劲儿还没彻底散透,夜寒像浸了水的冰布,一层一层裹在身上,钻骨头缝儿地冷。
陈风和山子把牛车赶到供销社斜对面一条背风的窄巷子口,车往墙根一靠,两人就缩在车旁边避风。老黄牛也乏了,低着头趴在地上,鼻子里呼出一团团白气,很快冻成小霜珠。
山子把身上的棉袄扣子扣到最顶上,脖子一缩,还是冻得直跺脚,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来回搓个不停。
“疯子,这天也太冷了,啥时候才亮啊……”
陈风靠着土墙,半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按着藏子弹的布袋子,眼睛半眯着养神,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四周动静。
“快了,熬一会儿。”
这一带夜里不太平,黑市刚出来,身上又带着钱、带着枪、带着粮食,半点不敢大意。两人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就缩在巷子里硬扛。风顺着巷子口往里灌,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刮似的。
山子实在冻得受不了,就轻轻来回踱步,不敢走远,眼睛时不时瞟向供销社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时候的供销社,是整个县城最金贵的地方,不到点绝对不开门,开门晚、关门早,态度还硬,可老百姓离不了,油盐酱醋、布匹棉花、手电筒、锅碗瓢盆,全都得在这儿买。
陈风也冷,可他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把棉袄往紧裹了裹,脑子里一遍遍过待会儿要买的东西:
两节、三节的手电筒,要两把,进山、走夜路都用得上;
还有王科长之前给的烟票,正好换成烟,往后进山、托人办事、遇到关卡,烟就是硬门路。
就这么干熬、硬等,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终于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叫。
天,总算蒙蒙亮了。
街上渐渐有了人影,都是起早赶班的工人、上街买菜的家属,一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供销社门口,也慢慢排起了小短队。
“你在巷子里头等着,别露头,看好牛车和东西。我过去排队买东西。”
“哎!疯子你小心点!” 山子立刻点头,缩回到巷子更深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路口。
陈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把怀里的钱和各种票据摸了摸,确认都在贴身的地方藏好,这才佝偻着身子,低着头,不引人注意地溜到供销社门口,排在队尾。
这时候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就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中年妇女,裹着头巾,要了一斤盐、两盒火柴、一块肥皂。售货员在柜台里噼里啪啦一算,要了盐票、火票、肥皂票,妇女一层层从衣襟里掏钱掏票,递进去,东西用旧报纸一包,揣在怀里就匆匆走了。
第二个是个老头,要了半斤红糖、两尺粗布,也是要布票、糖票,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拿着东西一步一挪离开。
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买针头线脑、几个扣子,还要了点碱面,说话细声细气,售货员爱答不理,问一句蹦一个字,半点好脸色没有。
那年代的供销社售货员,是人人眼红的好差事,手里握着票、握着货,个个傲气十足,眼皮朝天,普通老百姓想买点东西,都得陪着小心。
终于,轮到陈风了。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蓝褂子,戴着套袖,脸拉得老长,眼皮都没抬,语气生硬得像冻硬的铁块:
“要什么。”
陈风往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我要五斤棉絮,再要两把三节长的手电筒。”
售货员这才抬了抬眼皮,扫了陈风一眼,语气依旧没半点温度,报得又快又硬:
“棉絮一块五一斤,五斤七块五,要五斤棉花票。
手电筒四块一个,电池八毛一对,灯泡五分一个。手电筒走工业票,一把要四张工业票。”
陈风心里门清。
那个年代,买什么都要票,没有票,有钱都没用:
棉花票:买棉花、棉絮、棉线专用,一年到头发不了多少,是过冬的硬票;
工业票:买工业品 —— 手电筒、电池、灯泡、铁锅、农具、五金,全都要工业票;
还有粮票、布票、盐票、肥皂票、糖票、烟票…… 每一样,都卡得死死的。
“两把手电筒都配齐电池,灯泡再来四个。”
售货员在柜台里扒拉了几下算盘珠子,珠子噼里啪啦一响,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
“棉絮七块五,五斤棉花票。
两把电筒带电池,九块八,八张工业票。
四个灯泡两毛,不用票。
一共 ——十七块五毛,棉花票五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