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死水。
时针分明指在凌晨两点多,天上连一星月光都没有,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北风卷着霜雪,在巷子口呜呜地刮。城西黑市这片地方,本就藏在县城背阴处,此刻更是被浓黑裹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有人影晃动,几乎看不出这里藏着一整个地下集市。
陈风靠在老槐树上,怀里的撅把子隔着棉袄抵着小腹,冰凉的触感一刻不停地提醒他 —— 这里不是靠山屯,不是林场,更不是家里的炕头。
这是黑市,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色地带,是一句话不对就能惹来麻烦的地方。
脚边那一大块熊肉被麻布半盖着,只露出一截暗红紧实的肉面,上面覆着一层冻出来的白霜,油光微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勾人。
周围已经围上来一小圈人,都缩着脖子、裹紧棉袄,眼神在熊肉上打转,却没人先开口。黑市的规矩,先开口的往往被动,可陈风不在乎。
他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刚好让近处一圈人听得明明白白:
“熊肉,五毛一斤,不要票,现钱,不赊。”
话音一落,围在前面的几个人明显一愣。
这年头,供销社里的猪肉七毛八一斤,还必须配肉票。肉票比钱金贵十倍,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张,有钱没票,只能闻闻肉香。眼前这熊肉是实打实的野味,比猪肉金贵,居然只卖五毛,还不要票。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颤:
“小、小伙子,你再说一遍?真是五毛一斤?不要票?”
说话的是个穿蓝色工装的汉子,脸冻得发紫,手上全是裂口,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工厂里卖力气的。家里多半几口人等着吃肉,眼神里那股急切藏都藏不住。
“五毛一斤,现钱,不议价。”
“那…… 给我来五斤!”
汉子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下一秒就被人抢完。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一层一层揭开,摸出两块五,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陈风不多话,拿出随身带的砍刀。刀不算大,却磨得锋利,顺着冻硬的熊肉一刀切下去,干脆利落,不多不少,正好五斤。他用提前准备好的粗麻纸一包,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肉,往怀里一揣,捂得严严实实,转身就挤进黑影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有了第一个,后面立刻就跟上来了。
“我要三斤!”
“给我切四斤!家里老人病着,就想口肉汤!”
“我要两斤…… 就两斤。”
声音压得极低,乱糟糟一片,却没人敢大声吆喝。
来黑市的人都懂,热闹归热闹,动静不能大,一旦引来巡逻民兵,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陈风手上动作稳得很。
切肉、称重、接钱、揣钱,一环接一环,不慌不忙。
他话极少,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低头忙活,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热情招揽,也不故意摆冷脸,透着一股和年纪不相符的沉稳。
人群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裹着头巾的妇女,脸遮得只露一双眼睛,掏钱的时候要从衣襟最里面摸,毛票皱巴巴的,数了又数,才凑够一两斤肉钱,拿到肉时,眼睛里都带着亮光。
有佝偻着腰的老头,喘着粗气,要一斤半斤,回去熬汤补身子,说话有气无力,却对肉的成色看得仔细。
也有眼神活络的年轻人,一买就是七八斤,一看就是打算拿回去再转手,赚点不要票的差价。
没有人乱还价。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五毛一斤,不要票的熊肉,在这个年月,已经是实在到不能再实在的价格。
大家心里都门清:来黑市,一不为挑三拣四,二不为占便宜,就为一个 ——不要票。
票比钱贵,票比粮紧,能不用票吃上肉,没人愿意在几分几毛上纠缠坏了规矩。
寒风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吹得老槐树枯枝沙沙响。
陈风的手指冻得发僵,收钱的时候指尖都不太灵活,可他依旧每一笔都接得稳稳当当。一把一把的零钱、毛票、偶尔几张整块的票子,被他随手塞进腰间的布袋子,袋子一点点鼓起来,沉甸甸地坠着腰腹。
没有人问他熊从哪来,没有人问他是哪个村的,更没有人打听他背后有没有人。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买完就走,卖完就撤,相逢于暗,相忘于暗。
一个多时辰在无声的忙碌中过去。
当陈风一刀切下最后一小块熊肉,递出去、接过钱之后,脚边干干净净,连一点碎肉渣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