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一字武。”
陆久开口时,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正因为先前崔正成一番言辞,硬生生压下了吴家那人的神字,场中气氛本就绷得极紧,此刻他这一句落下,反而显得格外清淅。
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偏转过来。
高台之上,山风掠过,九鼎金辉微晃。
陆久立在原地,衣角轻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口刻着武字的巨鼎之上,神色沉静。
“世人论武,常论其烈,论其争,论其杀,论其胜败生死。”
“仿佛一提到武,便该是金铁交鸣,血火相逢。似乎不见锋芒,便不成其为武。”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
这一停,反倒让场中气氛微微一滞。
崔正成看着陆久。
他眸光深沉,象一片不起波澜的寒潭:“然后呢?”
“还没到我真正开口的时候,何必现在就把后面的话尽数论完?”
场外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有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位陆公子,胆子倒是不小。”
“岂止是不小,崔正成刚压下吴家之人,他就敢这般回一句。换个人,只怕气势都要先弱三分。”
“他这不是退,反而象在借势藏锋。”
崔正成听完,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可另一边,却有人接上了话。
“大哥怕是还没想好,后面该如何论述吧?”
说话之人语气不阴不阳,分明带着几分刻意挑出来的讥诮。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陆玄抱着白玉琴,立于一侧,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那笑意不算锋利,却偏偏比直白的嘲讽更叫人不舒服,像绵里藏针,落在人耳中,总带着一层黏腻的寒意。
陆久闻言,倒也不恼,只看了自己这位八弟一眼,语气平平。
“八弟所得,是什么字?”
陆玄手指搭在琴弦之上,唇角微扬:“苦。”
话音方落,他便不再多作解释。
下一刻,白玉琴轻轻一响。
铮!
那声音极轻,象是一滴冷水落入深井,先是清,随后却迅速荡开,化作层层叠叠的波纹,往四面八方漫去。
陆玄垂着眼,手指缓缓拨弦。
“此曲之后,诸位便知,何为苦。”
随着他这一句落下,琴声也真正铺展开来。
若说上一次他在众人面前抚琴,还只是悲音入耳,那么这一次,琴音里裹挟的情绪便已远不止悲凉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极深的哀怨。
琴声并不急,却绵密。
不似刀剑一击毙命,反倒象冷水浸骨,起初不觉如何,待回过神来,寒意已从脚底沿着经络往上爬,渐渐缠住心口。
山巅四周,许多江湖游客起初还能强撑,可听着听着,神色便开始恍惚。
有人想起旧日惨败,断臂之痛尚未忘,却已被宗门逐出,孤身流落江湖;有人想起幼时丧亲,坟头荒草至今无人再扫;也有人想起年轻时错失之人,明明只隔一步,此后却终生难见。
那些本以为早已埋进记忆深处的苦,像被琴音一根根挑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已有不少人眼框泛红。
再过片刻,竟有人当场泪流满面,肩头轻颤,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为曲中之意动容,还是心底某处伤口被生生剜开。
“好重的苦意……”
有人低声惊叹,也有人本能地屏住呼吸,不敢再多听。
而在众人心神都被琴音牵动时,陆玄指下的气机也在悄然变化。
那不是单纯的音律。
随着一缕缕琴声落下,他脚下四周的草木、藤蔓、苔痕,乃至石缝间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细小青笞,都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牵引,开始出现极细微的异变。
叶脉微微张开,花粉悄然逸散,藤根下的湿泥中也渗出一丝丝肉眼难辨的淡青色气雾。
那是百草衍变术的诡秘之处。
此术最阴毒的地方,从来不在正面施展,而在借地势、借草木、借自然之间原本无害之物,悄无声息改其习性,使其在不知不觉间化作毒。
一株草不算毒,几片叶不算毒,可若一整片局域的草木都在琴音中微微改变,那毒便已不只是毒,而是一张无形的网。
而这张网,此刻正隐隐朝着陆久所在的方向弥漫过去。
琴声依旧哀婉,却在哀婉深处透出一点极淡的肃杀。
没有一字一句直指陆久,甚至表面上,陆玄仍是在论自己的苦字。
可熟悉其中门道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琴,不是单纯为论道而弹。
它是在借论道之名,行暗算之实。
陆久站在原地,神情不见变化。
只是眼底那点原本平静的光,微微冷了一分。
而就在此时,崔正成也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象是拂去袖上一点不存在的尘埃。
可随着这一抬手,祭坛四周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