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返白鹤书院的路上,湖风渐冷。
谢水六道方才那场变故,来得太快,也太脏。
等小船真正驶离那片湖面时,船尾水波里仿佛都还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气与火气,连周围本该清润的夜色,都显得沉了几分。
刘俊一路沉默。
直到快到书院山门时,他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歉意:
“抱歉。”
他顿了顿,象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坦白道:
“我没想到,今日会闹成这样。”
这并非客套。
毕竟本来只是带陆久去一趟万宝会,看一看所谓的琴考,顺便试试能否取那张白玉古琴。
可谁能想到,那根本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音律试炼,而是一场早就设好局的见血之会。
更关键的是。
陆久与陆府、崔府之间,本就已势同水火。
今日若不是陆久自己反应快,出手更快,怕是一个不慎,就要被卷进对方那场借琴局、炼人局之中,甚至连后面的脏水都未必洗得干净。
陆久闻言,倒是并不在意,只是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此事,原本你我都没想到。”
这话说得很平,却也很实在。
万宝会本就是真假难辨、人物混杂之地。谁又能料到,崔家竟会在这种场合,借绮罗阁馀孽与一张魔琴,硬生生把陆玄往另一条路上推。
刘俊听他这样说,神色反倒更复杂了几分。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又低声开口:
“不过……”
“陆清好歹也是陆家之人。”
“崔家……为什么敢这样做?”
这问题,问得很重。
因为无论陆清如今是不是已形同弃子,她终究还是陆安的妹妹,终究代表过一部分陆家的脸面。
今日陆玄亲手刺死她,表面看是陆玄出手,可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这背后分明有崔正成的默许,甚至是推动。
陆久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才淡淡开口:“或许……”
“我那位父亲,天性凉薄。”
“崔家,只是算准他压根不会在意这种事。”
这句话一出口,连刘俊都不由得沉默下来。
天性凉薄。
想到这里,刘俊心里也不由得微微发沉。
“白玉古琴有点麻烦与难缠,你有办法应对吗,未来?”
陆久闻言笑了一下:“我可以问你们两位借用一下绿绮古琴。”
刘俊错愕一下:“好。”
很快,两人回到白鹤书院。
夜色已深,书院大多楼阁都已安静下来,只馀少数长廊与藏书楼还亮着灯。
陆久并未多作停留,而是径直去找谢韫。
谢韫此时正在书房中调息。
灯下,她一身素色衣裙,眉目清冷,手边摊着几卷典籍。
听见陆久脚步声时,她并不意外,只是抬起眼,看着他走进来。
陆久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谢水六道上发生的种种,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崔家以北海灵珠换桐木火,到白玉古琴琴考,再到陆玄戴面具现身,亲手刺死陆清,最后自己一掌焚了那绮罗阁女子……
所有细节,一句未漏。
书房里,一时安静得很。
“你这样一来,与绮罗阁那边,怕是更难善了了。”
她说完后,看见陆久的神情,却又慢慢停住了。
因为陆久脸上,那神情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象是在他看来,那女人既然该杀,便杀了,仅此而已。
至于后面绮罗阁如何报复,那是后面的事,至少不值得让他在当时尤豫半分。
谢韫见状,也就不再继续劝。
因为她知道,劝也没用。
“不过……”
“今日最古怪的,其实不是你杀了那绮罗阁女子。”
陆久闻言,目光一动。
显然,他自己也早已在想这一点。
谢韫便继续说道:“百草衍变术最奇妙、也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养命续伤,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陆清今日的死,看似是死。”
“可若我猜得不错,那其实更象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轮回转生。”
轮回转生?
陆久眉头一皱,立刻追问:
“你的意思是,她会起死回生?”
谢韫却摇了摇头。
“不是起死回生。”
“而是转生借命。”
她看着陆久,语气异常平静:
“转生之后,那人会以另一个身份、另一具身体,继续活下去。”
“只是通常得等到某个特定年纪,前世的记忆才会逐渐觉醒。”
这话一出,陆久先是愣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便骤然反应过来。
同一时间。
谢水六道,夜色已深。
白日里喧闹的万宝会早已散去,其馀几艘船都不知何时撤得干干净净,只剩崔府那艘船,还安安静静停在原来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