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在旁看着这番场面:“他是陆久。”
那位先前出言发问的大儒听到这名字,先是微微一怔,象是有一瞬没将眼前这个一身紫衣、抚琴论儒的年轻人,与近来江南风头最盛的那个名字真正对上。
可下一刻,他便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朗朗,倒无半分失态,反而透着一种见猎心喜后的畅快。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陆府大公子。”
说到这里,他拂了拂袖,眼中笑意更盛:“老夫刘俊。”
刘俊!
白鹤书院副院长,海内闻名的儒门大家,虽也姓刘,却并非西南刘家一脉,而是真正靠学问、靠文名、靠一身儒骨,站到今日这位置的人。
与刘崇不同,刘俊身上少了几分世家与书院掌事者的圆融,多了些真正大儒才有的疏朗与锋利。
他看着陆久,目光里并无先入为主的戒备,反倒带着一种极纯粹的欣赏。
显然,方才那一句儒之志,在治世,救民水火,视为己任,已真正说进了他心里。
“小友。”
刘俊笑着开口,语气竟比旁人预料得还要亲近几分。
“这次来书库,是为了翻阅典籍?”
陆久起身,向刘俊微微一礼,神态依旧平和:“正是。”
“在下对白鹤书院诸位先贤的着作颇有兴趣,所以特地前来学习。”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也并非客套。
而刘俊听完,眼中那点欣赏便更深了一层。
这时,几位书童终于快步赶了回来,将制好的木牌恭躬敬敬递到陆久面前。
木牌并不华贵,只是用上好旧木打磨而成,正面刻着白鹤书院的鹤纹,背面则写着陆久二字。
持此牌,便可自由出入外库与部分中层藏书楼。
陆久接过木牌,道了声谢。
只是接木牌时,他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异样。
不是因为木牌,也不是因为眼前这些儒生的目光,而是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刘俊。
这种感觉非常淡,也非常怪。
按理说,他与这位海内大儒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无论是前身陆久,还是如今的自己,在过去的人生轨迹里,都与白鹤书院副院长这等人物隔着太远。
可偏偏,当刘俊站到眼前,开口说话,甚至大笑时,陆久心里竟莫名浮起一种熟悉感。
象是曾在什么地方,隔着很远,看过相似的背影。
又或者,不是见过这个人,而是见过……气。
只是他一时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究竟从何而来。
陆久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这点疑惑暂时压下,没有表露出来。
而刘俊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哈哈一笑,抬手指了指后方书楼:“小友。”
“这段时间若在书院中有什么不解之处,尽可来找我。”
刘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虽有几分意外,却也并不阻拦。
显然,连他都明白,刘俊是真对陆久起了爱才之心。
与此同时。
东台山,后殿静室之中。
韶安正闭目养神,气息沉静,象是整个人都与周围木石、香火、山风融成了一体。
忽然间,他微微睁眼。
因为静室门前,已多出一道熟悉身影。
殊印大师,缓缓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里,反倒象已经交换了许多心知肚明的东西。
最终,还是殊印先问:
“你为什么建议他去白鹤书院学习儒道?”
韶安闻言,竟轻轻眨了眨眼,神态里还带着一点极淡的无辜:“儒释道,三教本来就是同观世间、各明其理。”
“既如此,学习一番,又有什么不好?”
这话听起来极正。
正得甚至让人一时挑不出毛病。
可殊印却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只是沉默片刻,随后缓缓道:“佛门江南大兴的关键之人,不该沦为三教共用的天才。”
这一句,终于把真正的意思点破了。
韶安听完,脸上却没有半点惊讶。
他只是静静看着殊印,目光平稳,像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也早已想好了自己的答案。
殿中一时寂静,香火气息缓缓浮动,映得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反倒更显出几分不合年岁的沉着。
许久之后,韶安才徐徐开口:
“此事,我自会有分寸。”
随后,他抬眼望向殊印,语气更缓,却也更深了一层:
“你们与我们,本就是一体两面。”
“一荣俱荣。”
殊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缓缓起身,衣袖轻垂,神情依旧沉静得看不出波澜。
直到走出东台山山门,山风迎面吹来,吹动僧袍边角,也将身后殿宇的梵音渐渐吹远时,他才终于低低开口: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说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