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内院。
书房里,陆安方才那股怒意尚未散去,连陆二都不敢大声喘气。
这时候,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带一点春风进来。
不多时,一位女子笑吟吟走入院中。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正是女子风华最盛的时候。
身段丰润得宜,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都带着世家贵妇养出来的从容与妩媚。
陆清。
陆安一母同胞的妹妹,陆府的大姑奶奶。
她早年嫁入同为江南六姓之一的崔家,平日里难得长留陆府。
今日原本只是回来探望老太君,顺便在娘家坐坐,谁料刚一进门,便碰上自家兄长动了真火,书房内外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肃杀气。
陆清是何等精明的人,目光一扫,便知道出了事。
她先是轻轻看了陆安一眼,见自家兄长脸色阴沉得吓人,反而转向站在一旁的陆二,语气轻轻:“陆二,你来说说,出了什么事。”
只能低头,将前因后果一一说出……
陆清听得很认真,唇角那点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羽儿现在无碍吗?”
陆清非常关系陆羽,因为老三也是她非常亲近的侄子。
“已经无碍了。”
点了点头,随后陆清看向陆安:“大郎……难道不是大哥你亲生的?”
这话一出,书房里空气都象凝了一下。
陆安闻言,却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随即摇头:“如果不是亲生,早就打死那个逆子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残酷。
陆清听完,眉梢微微一挑,象是明白了什么,又象是更糊涂了些。
她往前走了两步,慢慢坐下,声音也收得更低:“那大哥为何……把事情逼到这一步?”
“那次水陆法事……是我派人刺杀他的。”
这句话落下,陆清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瞬。
她显然也没想到,自家兄长竟会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这……”
陆清一时都接不上话。
她知道陆安不喜陆久,也知道当初废去双足那件事不是简单的族规处置。
可她没想到,在那之后,陆安竟还会继续派人下手,甚至专门挑在水陆法事那样的节点。
沉默片刻后,陆清终于慢慢理顺了思路。
“如此说来,大郎怕是早就清楚,那次刺杀与大哥有关了。”
“既然如此。”
陆清眼神缓缓眯起:“那他如今,也算与我们陆府彻底敌对了。”
果然,陆清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极阴的光:“不过……也未必全无办法。”
她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陆久生母,不过是个低贱的净齿婢。”
“谁又能确保,她的来历……清清楚楚?”
不是从陆久本人下手,而是从他的根上下手。
既然现在金山寺给陆久立名,江南三教又看着,明面上再动陆久,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若转而去污他的生母、污他的血脉、污他的出身,那便不一样了。
说白了,就是内宅那套最阴最脏、却也最不需要讲证据的法子。
这位陆府大姑奶奶,还真是半点没变。
嫁去崔家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最擅长玩宅斗那一套。
正面斗不过,便去污血脉、毁根脚,把一个人的名声从最下头掏空。
只是……
这招,终究有点上不了台面。
如今陆久已不是陆府偏院里那个任人拿捏的大郎,而是金山寺亲自代师收徒、在江南佛门里立了脚的人。
若真把这等阴私手段摆出来,伤敌的同时,也难免污了陆府自己的脸。
陆二想到这里,不由得偷偷看了陆安一眼。
他本以为,陆安多少会皱眉,甚至会嫌这法子太脏。
可谁知,陆安只是淡淡瞥了自己妹妹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也没有立刻反对。
他没有说话。
可在陆清这种最懂兄长心思的人眼里,沉默,有时比点头更明确。
陆清见状,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她明白了。
望着陆清离开背影,陆二有点尤豫:“老爷。”
陆安摆了摆手:“我们还有更重要事情处理,逆子的事情,就交给她与羽儿吧。”
陆清去了陆羽所住的内院。
院中药气未散,廊下挂着几只新换的安神香囊,风一吹,苦涩里还带着一点淡甜。
陆羽正在偏厅里修养,外衫松松披着,脸色虽比先前好了些,却仍透着一股虚白。
听见外头脚步与婢女行礼声,他抬起头来,一见是陆清,眼圈竟先红了三分。
“三郎。”
陆清笑吟吟踏进屋,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亲昵与怜惜:“你身体可还无碍?”
原本还强撑着几分体面的陆羽,听见这一句,象是一下找到了能诉苦的人,神情立刻委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