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响起时,并不算大。但在死寂的平原上,刺耳得像一声响雷。
紧接着。
“咕噜。”“咕噜咕噜。”
声音像会传染。短短半个呼吸间,一百多万名修士的喉结同时上下滑动。那动静汇聚在一起,连绵不绝。像极了夏日暴雨前的闷雷。
这不是法术。这是肠胃最原始的抗议。
胃酸像岩浆一样在肚子里疯狂翻腾,烧灼著每一寸黏膜。
半空中,柳断灯的脸皮在剧烈抽搐。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枯愿灯。
灯笼纸上的灰色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假的。”柳断灯咬著牙,猛地摇晃灯笼,“一切皆是虚妄!给我绝望!继续绝望!”
他强行将神识探入下方的百万识海。
只要还能抽出一丝对死亡的渴望,他就能重新点燃枯萎的火种。
他探进去了。
然后他差点没吐出来。
没有对长生不死的迷茫。没有对大道崩塌的恐惧。
空了。
那些高深莫测的精神内耗,全被一股极其蛮横的念头挤得粉碎。
一百多万个人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字。
肉。
想吃肉。
饿。
枯愿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它那用来吸收高维痛苦的灯芯,被这股极其纯粹、极其低级的食欲倒灌了进去。
灯罩上原本那些痛苦扭曲的鬼脸。
此刻竟然一个个张大了嘴,嘴角隐隐有灰色的馋涎滴落。
“荒唐!”柳断灯手一抖。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信仰被按在泥地里狠狠摩擦。
天上。
那条由极致肉香凝聚而成的万丈巨龙,完成了冲撞结界的使命。
龙躯轰然散开。
化作漫天的蔚蓝色灵气雨露,飘飘洒洒,落向平原。
这雨露不带任何杀伤力。它只带味儿。
葱姜的辛香、神药的清甜、七阶妖兽那丰腴的油脂气,混合著虫母被中和后的醇厚底汤。
一滴雨落在了一个散修的鼻尖上。
这散修手里还攥著半截折断的匕首。刚才,这把匕首已经割破了他自己的颈动脉,黑血正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本来不想活了。准备给自己一个痛快。
雨露落在鼻尖。
他停住了。
鼻子不受控制地疯狂翕动。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点那不可思议的鲜香。
手腕一松。
“当啷。”
匕首掉在烂泥里。
他连看都没看这把陪伴了自己三百年的本命法宝。他现在觉得自杀这个行为极其愚蠢。
死了,就吃不到那锅肉了。
活着,哪怕是给人当牛做马,只要能喝一口那汤,值了。
不远处。
一个金丹期的名门老怪,刚才陷入绝望。正抱着徒弟刚被折断的大腿,准备师徒俩一起在这个没救的世界里自裁。
雨水打在老怪的脸上。
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血糊糊的徒弟大腿。又转头,看向远处那口高耸入云、热气腾腾的万丈巨锅。
“呸。”
老怪嫌弃地把徒弟的大腿往旁边一扔。
“硌牙。没味儿。”
他站起身。原本浑浊死寂的灰白眼球瞬间充血,变成了饿狼般的绿光。
他死死盯着大锅的方向。
“当啷。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刚才还在互相砍杀的修士们,极其默契地停了手。
一个被砍了半边肩膀的体修,推开压在身上的同伴。
“别压着我。”体修咽著口水,嗓音嘶哑,“我要去找碗。”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
找碗。
百万修士疯狂了。他们在满地烂泥和残肢断臂中拼命翻找。
“我的木盂呢!谁看见我的木盂了!”一个剑修急红了眼,抓着刚才还在互砍的同伴疯狂摇晃。
“刚才你嫌活着累,自己一剑劈了!”同伴头也不回,正撅著屁股在废墟里刨土。
“混账!”剑修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他直接拔出背后的剑鞘。并指如刀,把底端削平,倒过来拿在手里。
“将就用。”
有人拿出了炼丹的青铜小鼎,心急火燎地倒掉里面价值连城的药渣。
有人直接摘下头盔,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内衬的血水。
更离谱的,有个元婴老怪直接跑到刚挖好的水渠边。用刚铺好的息壤烂泥,飞快地捏了一个巨大的土盆。他用丹火强行把土盆烤干,双手死死抱在怀里。
柳断灯在天上看着这一幕。
他觉得自己的道心裂开了。
他堂堂枯枝教四使。代表着世界的终极答案,死亡的最高归宿。
现在,他在这群人眼里,甚至不如一个破木碗有吸引力。
“你们这群被皮囊奴役的牲畜!”
柳断灯指著下方,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