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黑色翻土车,硬生生碾进这片被死寂锁死的平原。这台沾满新鲜黑泥的机器,没有任何阵法符文,完全是靠着最粗暴的物理传动在运转。
履带压过一具无头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履带缝隙里卡住了一把飞剑。
“嘎嘣。”
名贵的极品灵器被硬生生卷断,变成一块废铁吐了出去。车头直接推开浓重的灰雾,那股让人想立刻抹脖子的绝望气场,被这台充满工业机油味的庞然大物撞出了一个大窟窿。
车停了。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姜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水的胶鞋,从两米高的驾驶室跳了下来。
“哐。”
她稳稳落在满地血污里。
陆温辞从副驾驶下来。他腰上系著条看不出颜色的旧围裙,手里拿着块白抹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著一把黑铁菜刀。
姜糯没看天上。
她视线直接扫过平原。黑褐色的土地被刨得坑坑洼洼。刚铺好的息壤底肥,被血水泡成了烂泥。昨天新发下去的三万把精钢铁锹,现在断的断、折的折,横七竖八地插在烂肉里。
姜糯喘了口粗气。她的眉头一点点拧紧,死结。
心在滴血。
不是心疼人,是心疼工具和刚翻好的地。
“这帮败家玩意。”姜糯咬著牙。
钱不空看到了救星。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杂役峰财务主管,连滚带爬地从死尸堆里扑出来,死死抱住翻土车的履带。
他嗓子全哑了,嚎得像杀猪。
“小师妹!没了!全没了!”
钱不空指著漫天飞舞的碎纸片,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淌。
“合同撕了!一百四十万个连带负债人全在自杀!”
“违约金收不回来,咱们垫付的口粮钱,直接亏穿底裤了!”
姜糯弯下腰,从烂泥里捡起半张碎纸。纸上还有个鲜红的血手印。她抖了抖纸上的泥。
“毁约?”姜糯冷下脸,“问过我同意了吗?”
她伸出手。
钱不空赶紧把腰间的铁算盘递过去。
姜糯拨弄了两下算珠。
“旷工一天,扣三天口粮。”
“损坏农具,按原价十倍赔偿。”
“污染耕地,每人罚款五百中品灵石,用来买石灰消毒。”
姜糯看向钱不空。
“至于单方面毁约,算利息。他们就是死,骨头也得留在地里当磷肥。”
半空中。
柳断灯收敛了畅快的狂笑。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个在车底拨算盘的村妇。
变数。
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一块凡铁。但她站在这里,绝望结界竟然无法渗入她周围三尺。
柳断灯提起了枯愿灯。他不需要知道这女人是谁。在枯枝教的宏图里,不允许有算账的声音。
“凡人。感受世间的无意义吧。”
柳断灯轻轻一抖手腕。
“坠入深渊。”
枯愿灯爆发出刺目的灰色强光。光柱比之前粗壮了十几倍。带着浓郁到极点的高维枯萎法则,化作一条灰色的毒蟒,笔直地轰向姜糯的眉心。
沿途的空气瞬间干涸,生机被彻底抽干。几个距离较近的散修只是被灰光扫到边缘,身体直接化为白灰,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钱不空吓得抱住脑袋,直接缩在履带后面。
灰光狠狠撞在姜糯的眉心。
没有巨响。没有法术对轰的气浪。
只有一声极其滑稽的动静。
“吧唧。”
就像一个装满脏水的气球,重重砸在了一块生铁砧板上。水花四溅。
柳断灯在半空猛地一僵。
他闭上眼,将神识附着在法则中,强行探入姜糯的识海。只要有欲望,就会有求不得的痛苦。只要有痛苦,就能被枯萎法则无限放大。
他挤进去了。
然后他傻了。
他没有看到对长生不死的迷茫。没有看到大道崩塌的恐惧。他看到了一座山。
一座由各种极其具体的农活堆成的山。
“明早辰时,三号田除草,草根必须拔干净。”
“午时,大黄的狗盆要换个大的,昨天它又把盆咬碎了。”
“后天播种白菜,得找三师兄多要几车发酵好的农家肥。”
“猪圈漏风,再不修,新下的小猪仔要冻死。”
“这一百多万短工得尽快搭棚子,不然淋了雨发烧,又得扣买药的钱。”
密密麻麻。塞得死死的。
没有任何一丝缝隙留给“精神内耗”。绝望法则试图在这些念头里钻空子,但它刚碰到一条“今天晚饭吃红烧肉还是炖排骨”的念头,就被那股浓烈的烟火气直接弹开了。
打滑。
崩碎。
化为无形。
不仅没起作用。枯愿灯的灯芯反而受到了反噬。那股从姜糯脑海中反弹出来的、极度充实的种田欲望,直接顺着法则通道撞进了灯笼里。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