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吴侬软语的唱腔,丝竹声声,各处都是男人女人的调笑与喘息声,靡乱不堪。
沈清妩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杜艳娘这个曲子,她自然是听过的,不仅听过,还知道这支曲子还有个俗名,唤作“破瓜吟”。
说的乃是一个名叫杜秋娘的女子,七岁被狠心的爹娘卖进了勾栏瓦舍,老鸨见她生得眉眼齐整,便请人教她弹唱歌舞,养到十三岁,便挂了牌子,教她接客。
自此以后,秋娘便成了艳娘,辗转于各色恩客之间。粗鄙不堪的商贾,附庸风雅的酸儒,锦衣华服的纨绔……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只要给的起银两,便可与她共度良宵。
曲词也写得香艳露骨,泌州的勾栏瓦肆,逢女儿家开脸,便有歌女抱着琵琶唱这支曲子。
不过有一点,萧胤淮说的不对,那栖霞散人原名根本不叫什么容道子。
此人本姓陈,排七,唤作陈七郎。
陈七郎本是簪缨出身,可惜家道中落,昔日走马章台的公子哥儿,也到了箧底萧条,落得个卖画为生的地步。
偏他行事狂放,不拘礼法。
世人作画,画山水、画花鸟、画仕女,总归要讲究个“雅”字。
他却剑走偏锋,称大俗即大雅,专爱画青楼女子,画她们梳妆、画她们醉酒、画她们倚门卖笑,自荐枕席。
一个不入流的艳词画师,怎么会偏偏入萧胤淮的眼?
沈清妩知道他是故意的,收了笑容,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他:“哥哥非得这样为难我吗?”
萧胤淮搁了茶,一只手肘撑在案沿,支着下颌看她,含笑道:“不过想画一幅画罢了,怎么就成为难妹妹了。”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衬得那张面孔愈发俊美。
“是哥哥问错人了,妹妹的姨娘是商户人家,在泌州做的是绸缎生意。”他复道,“妹妹跟着姨娘长大,自然是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会听到那些淫词艳曲呢?”
沈清妩只觉得遍体生寒,她的姨娘,是泌州的妓。
她也不是什么闺阁小姐,她从小在妓院长大,不过是沈家面子上过不去,对外只称姨娘家是做生意的商户子,虽然也低贱,但起码清清白白。
萧胤淮既然能查到沈砺,这些他不可能查不到,沈清妩看着她,声音寡冷:“哥哥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容道子作画,向来是有人物入景,这山水花木我已画,却还独独缺个人。”萧胤淮便也不再绕弯子,不如,妹妹入了我的画罢。”
沈清妩心头微微一窒,面上强撑着,“我要如何做,才算入画?”
萧胤淮微抬下巴,朝窗边那张矮榻示意,“妹妹将衣衫脱了,睡上去,哥哥为你描像。”
沈清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站在那里没动,指甲掐进掌心。
萧胤淮抬手,将杯中茶喝尽,见她依旧不动,转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不愿意?”
“……怎会呢。”好一会儿,沈清妩才拔动腿,一步一步走到那矮榻前,背对着他,解开罗衫。
衣裙委地,堆叠在脚边,团成一团。沈清妩抬脚,跨过地上那堆衣裳,赤足上榻去。
榻上铺着竹席,凉丝丝的,贴着肌肤,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冷透了,从外到里,没有一处是暖的。
身后传来萧胤淮不近人情的声音,“我说的是,都脱了。”
沈清妩身体微僵。
他是要她学着那妓子一般,褪尽衣衫,将自己摊开在烛火底下,供他尽情描摹。
要她褪去良家女儿的体面,赤条条地躺在这榻上,做他艳画的活稿子。
沈清妩手心攥紧,片刻慢慢松了手,任小衣滑落。烛火毫无遮挡地落在身上,她缓缓侧过身来,以手肘撑着榻面,拔了簪子。
青丝散了满枕,半遮半掩皎白的酮体。肌若凝脂,骨若琼枝,脸颊生春,绯红靡乱,没有一处不美,没有一处不魅。
“哥哥,这样,可以了吗?”
萧胤淮没有应答,他的眸光冷浸浸的,如朱笔,将她从头勾到脚。
片刻又落回在她绯红的脸颊上,道:“甚好。”
说罢,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勾勒,偶尔抬眼看她,片刻又落回。
沈清妩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沉稳有力,指尖捏着笔杆,运笔时指节微微屈伸,说不出的好看。
忽然有些恍惚。
她曾经也见过这样一双手,一样的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仿佛老天爷专为了执笔作画才生出来的。
可那只手,总是沾满了各色的颜料,石青、赭石、藤黄、胭脂,斑斑驳驳。
他会圈着她抱在膝上,教她读书认字,偶尔兴起,会取酒喂她,在她喝的熏熏然时,手抚着她的香腮滑下去,捏住她的下巴,问:“阿蝉,喜欢我吗?”
每到这时,她便会抓着他的袖子,喘息着,仰视着他,任他剥了自己的衣衫,将她画于纸上。
“阿蝉真美。”那人举着笔,饱蘸的墨汁落在画纸上也顾不上,眼中全是对她的迷恋,“阿蝉的身体,是月徊此生,画过最美的身体。”
“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