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合同。以后你每个月给林场食堂供肉,不少于三百斤。价格按供销社肉价折算粮票、布票、工业券。后勤科把你报上去了,批的是正式编外供应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份红头文档的复印件。
“后勤处专门打了个报告,说你‘支持林场建设有功,作风正派,觉悟高尚’。县革委会批的,红章都盖了。”
徐磊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抬头写着“关于永安大队社员徐磊同志作为林场编外供应员的批复”。
落款盖着县革委会的大红章。
“老叔。”
他把文档还给徐大为。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后勤科王科长亲自跟你谈。”
徐大为拍了拍他肩膀。
“你小子,这才几天工夫,从一个打猎的变成国营单位的供应员了。你知道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跟公家签这份合同吗?”
“知道。”
“知道就好。”
徐大为把烟袋锅子塞回嘴里。
“明天别迟到,穿精神点儿。”
小林在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磊哥!明天我来接你!八点半,村口等着!”
徐磊朝他点了点头。
目送卡车突突突地开走之后,他转身推开院门。
穆青正蹲在院子里喂黑虎。
灶台上炖着一锅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香味从屋里飘出来。
黑虎一边吃食,一边拿鼻子往灶台方向嗅。
她看见徐磊脸上的表情,站起来。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磊哥,怎么了?”
“明天去林场签合同。编外供应员,以后每月固定供肉。”
穆青愣了一下。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抿着嘴的笑。
眼睛弯成了月牙。
牙齿露出来。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咱们……算是有正经单位的人了?”
“算。”
穆青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织了一半的毛衣。
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挂着的肉条。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
坐在门坎上,开始写字。
“你写什么?”
“列单子。”
穆青头也不抬。
“明天你去林场签完合同,肯定要去供销社买东西。我先把缺的东西列出来,省得到时候漏了。”
“都缺什么?”
“暖水瓶、搪瓷脸盆、新毛巾、煤油要多买两斤……”
她一边说,一边写。
写了满满一页。
写完最后一笔,她忽然抬起头来。
看着他。
“磊哥。”
“恩?”
“咱们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有粮票布票了?”
“是。”
“那攒够布票,先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她把本子合上。
“我那件毛衣不急,你先穿新的。堂堂林场编外供应员,不能穿打补丁的衣服去见人。”
徐磊看着她。
姑娘坐在门坎上。
本子搁在膝盖上。
铅笔夹在耳朵后面。
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象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他走过去,把铅笔从她耳朵后面取下来。
“我的衣裳不急。先给你买布做新棉袄。你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穆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毛的袖口。
抿了抿嘴唇。
抬起头。
眼睛里带着光。
“那咱们一人做一件。”
“行。”
“等开春了,把院子里那面墙修一修,再搭个鸡窝。”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比划。
“鸡窝搭这儿,向阳。养十只母鸡,一只公鸡。开春下蛋,孵小鸡。到了秋天,家里就能有几十只鸡了。鸡蛋换盐换酱油,不用再花票。”
她越说越快。
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名鸡窝的大小和位置。
眼睛里全是光。
那光是属于未来的。
徐磊靠在门框上。
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从在雪地里把她领回家的那天起,到革委会踹门的那一夜。
他从来没问过她怕不怕。
他知道她怕。
他也知道,她怕完了会站起来。
会坐在门坎上织毛衣。
会拿着本子列单子。
会蹲在院子里,比划鸡窝的位置。
现在,她站在院子里。
两只手叉着腰。
看着那片空地,象是在看一个已经盖好的鸡窝。
她转过头来,笑着问了他一句。
“你说鸡窝刷什么颜色?”
“鸡窝还刷颜色?”
“当然刷。我明天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剩的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