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将墨蓝色的天幕稀释成灰蒙蒙的青灰色时,云彻终于策马冲到了一座小镇外头。
这镇子缩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连条狗叫都没有。
青骢马浑身被汗水浸透,鼻孔不断喷吐着浓重的白气,浑身肌肉都在微微颤栗。一夜狂奔,对他经受过强化的身子骨来说,累是累,但还扛得住。
可精神上的弦却绷了整整一宿——先是拍卖会露富被盯,再是兰家追杀,神经就没松过,这会儿早被耗得差不多了。
而最诚实的抗议,来自他的肚子,一阵响亮又持久的“咕咕”声,跟打雷似的,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腹中空空如也的窘境,连半点面子都不给。
云彻勒住马,眯眼打量这镇子。
啧,是真小,站在镇口的土坡上,一眼就能望到头。唯一一条主干道,跟条灰带子似的,拖拖拉拉穿过一排排低矮歪斜的房舍。道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十几家铺面,这会儿大多门窗紧闭,褪色的招牌在微凉的晨风中晃来晃去,还没从夜里的昏睡中醒透。
“岳老丈早餐铺”。
一块简陋的木招牌,歪歪扭扭挂在一间临街的窄门面外头,字迹糊里糊涂,还沾着经年累月的油污,看着就没什么食欲。但吸引云彻的,不是这土气的名字,也不是这寒酸的门面,是整条街上,就这家铺子亮着昏黄的灯,门板半开着。
铺子外头摆着两三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居然已经坐了十多个人,正埋着头“呼噜呼噜”往嘴里扒东西,热气裹着食物的朴素香气,袅袅飘在清冷的晨气里,勾得他肚子叫得更凶了。
看来不管在哪儿,早起赶路的、讨生活的,总少不了。
云彻牵马走近,随手把缰绳系在铺子旁一根歪歪扭扭的拴马桩上,这桩子看着都快被马拽倒了,凑合用吧。
他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桌面还留着上一位客人的油渍,黏糊糊的,他也顾不上讲究,抬眼朝着半开的铺门里朗声道:“掌柜的,早上有啥吃的?”
铺子里灯光昏沉沉的,只能影影绰绰看到灶台的影子和一个晃动的人影,看不清长啥样。
一个还算清亮的男声带着笑意隔门传出来:“哟,客官您可真早!咱这小店别看门脸寒酸,能做的花样可不少,八宝粥、小米粥、南瓜粥管够,现炸的油条脆得掉渣,热腾腾的豆浆、嫩滑的豆腐脑也有;要是想吃点顶饱的,现炒米粉、热汤面都成,就看客官您好哪口!”
听声音,这掌柜年纪不算大,中气挺足,可招牌上偏偏写着“岳老丈”——老丈?这声音听着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啊。
云彻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跟蚊子叮了一下似的,转瞬就被更强烈的饥饿感压下去了。
他就是个过路歇脚的,犯不着跟人家招牌较劲儿,吃饱肚子、补够体力才是正事儿。
“那来一笼肉包,一碗八宝粥,再加一碟小咸菜。”云彻随口点了几样最寻常的吃食,不挑,能填肚子、暖身子就行。
“好嘞!客官您稍坐,马上就来!”里面应得干脆利落,听着就透着股热情。
没一会儿,一个系着看不出原色围裙的男人端着木质托盘,从昏暗的铺子里走了出来。他把一笼热气腾腾、白胖软乎的肉包,一碗稠得能挂勺的八宝粥,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淋了辣油的腌萝卜条,一一摆在云彻面前。
肉香混着粥香,直往鼻子里钻,云彻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客官,您的吃食齐了,请慢用。”
这会儿,借着门外渐亮的天光,云彻才看清这位“掌柜”的模样,居然是个看着三十出头的汉子!
虽说穿着一身沾满油渍、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灶灰,显得灰头土脸,但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转起来的时候,隐隐透着精光,皮肤也紧致得很,眉宇间半点没有寻常起早贪黑、烟熏火燎的小店主该有的沧桑和疲惫。
这身粗陋的打扮,跟他整个人的气质搭在一起,别扭得不行,就像给一只雄鹰套上了一身鸡的羽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云彻心“唰”地一下就绷紧了。但他面上半点没露,拿起一个肉包,装作随口寒暄的样子问道:“掌柜的瞧着真精神,今年贵庚啊?”
“啊?”那掌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年纪,明显愣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神也飘了一下,跟做了亏心事似的,随即才结结巴巴地扯出个笑容,“哦……四、四十有五了,劳客官动问。”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显得心虚,配上那张三十出头的脸,简直跟说瞎话不打草稿似的。
“呵,是吗?”云彻咬了一小口包子,慢慢嚼着,目光却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似笑非笑,“那可真是驻颜有术,半点看不出来,比我见过的三十岁的汉子还精神,保养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