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一眼便瞧见了那只陶罐,他轻手轻脚地移开,忽然咦了一声。
地下的土比想象中松软,其间还留着个浑圆的小孔,象是被什么东西射穿了。
他挖开泥土,看见一锭锭的银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口箱子里,他费力地抱出箱子,忽见银子中放着张纸条。
“财去财来皆有数,不必谢神只谢人。”
商人一愣,神情肃然,屈膝跪下,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黑马从院墙倒塌处探进来,商人这次不再紧张,伸手拍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有劳你了。”
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蹄生风,驮着他往来路奔去。
不多时,客舍已近在咫尺。
曦光从天边漫出,破开夜色,笼罩大地,为马鬃镀上金辉。几缕炊烟从客舍上方升起,袅袅散入空中,与朝霞融为一体。
夜色已过去,天亮了。
“李掌柜回来啦?”伙计正蹲在灶房里忙碌,“您这一大早去哪儿了?小的差点以为
您不辞而别了呢。”
商人笑道:“结帐吧,我该上路了。”
“您的房钱,昨晚那位公子已经替您结了。”伙计揭开锅,那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淡淡的香味通过半掩的锅盖飘出,钻入商人鼻腔,勾起一阵馋意。
“而且小的这汤马上就要炖好了,您吃了再走也不迟。”
商人骑马赶路,挖土搬箱,忙活了好一阵,此时早已腹中空空。
他沉默片刻,还是没耐住香味:“你锅里炖的什么?”
“李掌柜莫急,等下您就知道了。”
商人没去追问,走进大堂,那俊秀公子和那位蒙着面纱的女子就坐在这儿,不知在聊些什么。
商人走上前去,深深作了一揖:“公子,有劳您替在下垫付房钱,实在惭愧,只是在下昨夜遇见一桩奇事,手头已经宽裕了,这房钱理应由在下偿还给您。”
“都是同乡,应该的。”狐狸一脸好奇,“不知是什么奇事?”
“昨夜水神托梦,要补偿在下的损失,在下依照梦中所指,果然挖出了银子。”
商人无意遮掩,并未压低声音,使得坐在墙角的酒鬼也循声望了过来。
狐狸一脸惊奇:“水神,这世上还真有水神?兄台莫不是被什么好吃懒做,满身拗筋的鱼妖骗了。”
“千真万确。”商人认真道,“在下亲眼所见。”
商人正欲开口,可馀光却扫到了伙计端来的大碗。
碗中是条炖得软烂的大鱼,鱼身竟还是完整的,应是用微火长时间煨煮,才能达到如此程度。
可让他愣住的并非此处。
那鱼侧躺在碗中,尾巴搭在碗沿,圆滚滚的眼睛好似在看着自己。
“这,这————”商人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伙计不明所以:“这鱼是今早由公子亲自钓上来的,新鲜着呢。”
胡念霜无奈地瞥了眼狐狸,哥哥的嘴角几乎要咧到天上去了。
狐狸笑了一阵,还是好心开口:“怎么了?这鳙鱼可是我钓了半天才钓上来的。”
是了,这是鳙鱼。
商人舒了口气,那鱼眼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让自己都忘了这茬:“那水神是条红鱼,住在————”
他细细讲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
伙计听得叹为观止:“李掌柜,小的打小听人说书讲故事,说得都是什么狐仙报恩,冤魂夺命之类的,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
“今个小的也算开了眼了,原来这世上真有好人有好报这回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为众人舀鱼汤。
“李掌柜,您这故事,小的可得记下来。往后但凡有客人来住店,小的就给他们讲。”
商人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
伙计将鱼头盛给狐狸,这鱼是公子钓的,理应把这最鲜,最尊贵的位置给公子吃。
鲢之美在于腹,鳙之美在于头。
狐狸瞄了一眼,伸手遮住碗:“李掌柜将要归乡,又得神灵青眼,还是让给他吧。”
“得嘞。”伙计一寻思,是这个理,而且公子都开口了,他自然不会拒绝。
商人看着碗中的鱼头,看着那死不暝目的鱼眼,沉默不语。
狐狸美美的看着自己的碗,汤汁浓白如乳,甚是诱人。他拿筷子轻轻拨弄一块鱼肉,这白嫩的肉便在汤中微颤,化作几块。
狐狸皱眉,又去夹另外一块,可仍是混入汤中。
狐狸沉默,端起碗,也不嫌烫,径直倒入口中。
入口先是滚烫,随即是不绝的鲜味,热流顺着喉咙一路流下,在胃中漾开一片温热。
“好吃!”
得了夸奖,伙计比自己吃了还高兴:“您慢点吃,锅里还有,管够。”
胡念霜将碗沿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等热气散了些,才小口小口地抿着。
“你这手艺,放在这儿可惜了。便是城里那些大酒楼,也未必炖得出这样一锅汤来。”
“哈哈,哪里哪里。”伙计听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