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将尽,四周被暮色笼罩。离戌时还有一刻,大多数孩子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散步、下棋,彼此玩闹。
蒲彩玉坐在讲堂内,呆呆地看着窗外。
一只胖乎乎的手忽然拍在他肩上,吓得他一个哆嗦。
小胖墩把手收回去,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啥呢,这么认真?”
彩玉揉揉眼睛,再次朝外看去,方才立在窗旁的那道若有若无的黑影,已经不见了。
他摇头:“可能是看错了,刚才我爹给我喝的果汁,喝得我头有些晕。”
“先别晕了,快陪我去看看那两位新来的。”小胖墩挤眉弄眼,“他们从刚来就一直坐在那,连饭都没吃。”
“他们突然来,厨伯没给他们做饭,肯定还饿着呢,要不我们去给他们拿些零嘴吃?”
小胖墩瘪嘴:“啊,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不如让他们去伙房偷偷拿些,肯定还有剩的。”
彩玉一本正经:“不行,先生说过,毋求饱,毋贪味,食必以时,毋耻恶食”
狐狸支棱着耳朵,把彩玉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摔摔,末了补上一句:“听见了没,别喊饿了,好好认字。”
小猴子有气无力地翻着书,看着上面的鬼画符,一阵头大。窗外的嬉闹声不停传来,摔摔抬起头:“我真的好饿————”
“你从山里出来时刚吃过。”
“我还头晕,一定是喝了酒翁的酒————”
狐狸瞥他一眼:“你就是不想认字,彩玉也喝了,他咋好好的。”
“你能不能别学酒翁的语气。”
“不能。”
小猴子苦着脸叹了口气,努力把目光钉在书上,手摸向脑袋,想要狠狠揪一把毛,却被衣服挡了个严实。
“我能不能不穿衣服。”
“不行,你在谷内不是穿的好好的,这会你可是所有猴子里穿得最多的那个,高兴点。”
“可是我现在尾巴都伸不开。”
这倒是个问题。狐狸想了一阵,安抚道:“你再忍忍,赶明日狐去寻人帮你做一件外衣,到时候你把尾巴伸出来,盘在腰上,再用外衣罩住,就舒服了。”
“先生不是知道我是猴子吗?”
“可是其他孩子又不知道,你想想,若是你们猴谷里多出来个人类小孩在学酿酒,你会怎么想?”
“我想回家,不想读书。”小猴子答非所问。
“不行。”狐狸斩钉截铁,“狐可是束修都交了。”
“树,树啥?”
狐狸掰着手指数:“一条腊肉,一罐蜂蜜,一包果脯,还有一葫芦酒,这都是让你读书的花费,花了狐好大气力才凑到,你若是不读书,岂不是白白糟塌了。”
腊肉和果脯是桃乡人供的,蜂蜜是朝蜂王要的,酒是酒翁给的。
小猴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憋了半天,忽然琢磨出不对来:“你不也没读过书,但是你还有雕像,有人拜呢。”
“狐怎么没读过书?”狐狸指着猴子翻开的书页,顿了几息,朗声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你看,书上都在让你读书。”
“那白猿山神肯定没读过书。”
“你怎么知道?它不读书如何知道那么多事的,它在人世间闯荡,又那么聪明,自然会去主动了解人。”
小猴子嘴硬:“说不定它天生就聪明,就象狐狸你一样。”
这马屁拍得太生硬,狐狸不吃这套:“一定是它读过很多书,才聪明的。”
小猴子皱眉,它感觉狐的逻辑似乎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它支支吾吾:“可————”
“别可了,狐懂山神还是你懂山神,快看。”
“可是我连人话都不会说呀?”
狐狸最后还是放小猴子去院内玩耍,这种顽劣的家伙还是交给先生来教吧。
它自个几趴在案上,随意翻着书,借着声音的教程认了些诸如睡、吃、玩之类的常用字。
戌时很快到了,钟声悠悠荡开,院中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往回走,点上油灯,准备夜读。
按照这书院的规矩,这会本该是学生自习、背书,可狐狸一抬眼,就看到先生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蔫头耷脑的小身影。
摔摔脑袋上戴着个花环,花折断处微微泛湿,分明是刚摘的。那花在这深秋时节还依然娇艳,显然经过悉心照料。
狐狸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周遭的议论声印证了狐的想法。
“那花,不就是先生每日都要去看的那些?”
“还有山长亲手栽的呢,好几株都被掐了。”
“当”
“伸手。”先生扫了一眼,抽出竹板,满室噤声。
摔摔畏畏缩缩,左顾右盼了一圈,终于怯生生地伸出手去。
“啪——”
先生毫不留情地挥下,竹板砸在手心,发出脆响。
“咦?”小猴子一愣,这还没有阿妈打的疼呢。”
狐狸闭上眼睛,不是心疼猴子,而是心疼那些花。几息后,它又睁开眼,看着摔摔那倒楣模样,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