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三代祖师的遗言(1 / 1)

苏九歌没有马上读那枚玉简。她沿着原路退出地宫,穿过那条被地下水汽浸得湿滑的旧甬道,一直退到赵衡旧书房才停下。到了这里,天书残页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发热,也不再嗡鸣。她把玉简从怀里取出,就着夜明石的冷光在矮坛边坐下,背靠着木架,让赵明河从玉佩空间里出来透气。赵明河靠着轮椅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玉简上,始终没有开口催她。

“我在地宫尽头看到了一副骨骸。”苏九歌说,“还有一座青玉祭坛。玉简就握在那人手里。”赵明河这才慢慢点了点头,说:“能坐化在地宫深处,又让天书领着你进去的,不是一般人。你……读吧。”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这间旧书房里浮着的那层薄灰。

苏九歌用拇指和食指托起玉简,将一缕神识缓缓探入。玉简比寻常宗门玉简更凉,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指尖捏着有些发僵。她原以为里面会像大多数玉简一样,用规整的宗门正楷记录事件,结果神识一探进去,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极强烈的情绪。不是声音,不是影像,而是一种隔着岁月仍显得灼烫的愤怒,从那片玉简深处像火星般溅出来,烫得她指尖一缩。她定了定神,重新探入。这一次,她听见了一个声音。苍老、急促、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极端的痛苦和焦灼中,用仅存的灵力拼着命地往外说。那个声音在幽暗里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贴着她的耳骨。

“吾乃万符仙门第三代传人……掌教之位,本不该至此。天不佑我万符……仙界,早已伸手入宗。凡我门中历代掌教,皆非正终。老掌门……亦非坐化。是我,是我错了。我活得太久,见得太多了。”声音到这里忽然中断了一瞬,随后响起一阵极粗的喘息,像有人正拼命压住喉咙里的血沫,不肯让话断掉。苏九歌握住玉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关节泛白。赵明河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但从他坐得愈发笔直的姿势能看出,他也感知到了玉简内那缕残存的神识。他低声道:“这是留在此处的神识残片,不是玉简原本的内容。”苏九歌点头,她明白。玉简里保留的不只是文字,还有那人临死前最后的意识。它们和符箓一样,会碎,会散,却不会真正消失。

那声音又继续了,比之前更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吾发现宗内符籍有异,源流自掌门亲传之学。凡得真传者,皆被‘清理’。吾暗中追查,见掌门每至月晦之夜,便于竹楼密室以血为引,祭一面古符。符上非人界之文,仙气昭然。吾欲联同门相抗,事未竟,人已觉。掌门以‘闭关’为名,断吾经脉,焚吾符基。吾假死脱身,藏身此宫,以残余之识刻录此简。后人来此,当知吾门绝学非邪术,万符之先本有真传。今之掌门者,乃仙仆也,乃弑师灭祖之贼也。吾没后,勿令万符之名,再为仙界驱使。”声音就此断落,像被风吹灭的灯花,啪地一下归于沉寂。

苏九歌将玉简放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赵明河接过玉简,手掌在简面上轻轻一抚,又重新递还给她。他声音极低,却极稳:“第三代祖师。不是坐化,是被灭口。”苏九歌没说话。她慢慢收起玉简,看了看这间赵衡留下来的旧书房。木架上的卷轴,矮坛上的书册,还有墙角那些再也不会有主人的碎符玉,忽然都有了另一层意味。地宫不是坟墓,它是一道从百年前就已经写好的密信。万符仙门的第三代祖师,在死前把这条通道和这枚玉简一并留了下来,等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赵衡走到过这里。赵明河的父亲赵衡,当年也一定读过这枚玉简,所以他才会对《万符纲要》的篡改有那么深的执念,才会在弥留之际把密道图塞进赵明河的襁褓。可赵衡没能把消息带出去。他死在了陈凌霄的“救援”里,像更久以前的第三代祖师一样,死得无声无息。苏九歌把玉简贴身放好,对赵明河说:“陈凌霄杀的不只是你爹。他杀的是所有发现了真相的人。”赵明河没有说话,只把两手交叠在膝上,慢慢攥紧。他没哭,也再没多问。

外面的天快亮了。从地宫出来,还要再爬过三扇半朽的铁门、穿过那条仅容匍匐的排水道。苏九歌吹熄了夜明石,扶着赵明河回到玉佩空间中。她在黑暗里直起身子,朝那间旧书房最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玉简就贴在她心口的位置,带着从百年前一路透骨而来的凉意。再往上,天符峰的竹林,会在日出前最先照到光。她要从那里,把这道被埋了百年的火重新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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