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回到使团营帐时,白晓正盘腿坐在角落里的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份刚从青丘发来的密报。密报是用天机阁的专属密文写成的,白晓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灵纸,扇子搁在一旁,脸上难得没有半点嬉笑。他抬起头看了苏九歌一眼:“二大王刚才说的那些,跟我之前查到的一条暗线对上了——仙界在下界扶持的代理人,不止虎族这一路。”
苏九歌在他对面盘膝坐下,端起矮桌上那杯凉透的粗茶灌了一口。茶汤苦涩,入喉之后在舌尖上留下一层粗糙的涩意,但她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她靠在帐壁上,目光落在帐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妖兽油脂灯上。二大王在营帐里说的话远比她预想的更关键——伪仙使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傀儡,真正在幕后操盘的是清虚真君。而这些傀儡遍布下界各方势力,他的棋子远不止虎族这一枚,血魔殿、天煞盟,甚至正道三宗内部都有被仙种渗透的代理人。
白晓把密报放到她膝上。密报上记载的是天机阁近半年来在东荒各地搜集到的异常灵力波动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位置、时间、涉及的势力和可疑人员。其中三条被朱砂圈了出来:第一条,北冥魔海边界出现天魔级魔气外泄,时间点恰好是血魔殿在擎苍山脉启动炼血大阵后不久;第二条,天煞盟保守派长老与一名身怀仙灵之气的黑袍人曾在南疆边境多次会面,和她在虎族密室里见过的伪仙使特征如出一辙;第三条,万符仙门戒律堂韩堂主,过去数年间曾多次向擎苍山脉外围传递加密传讯,频率与血魔殿的活动高度一致。
苏九歌把密报放在矮桌上,手指在“天煞盟”和“韩堂主”两个名字上轻轻敲了一下。天煞盟保守派身后也有伪仙使,而戒律堂韩堂主一直在替陈凌霄向血魔殿传递情报。这些棋子散落在各个势力里,平时各自为政,看似互不相干,但每一个棋子的行动轨迹都与清虚真君的目标暗合。
二大王在营帐里告诉了她一件事:伪仙使曾经无意中向他透露过仙界扶持下界各方势力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扩张势力范围,甚至不是为了操控下界的政治格局。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制造足够多的死亡与怨气。血魔殿的炼血大阵、天煞盟的保守派与改革派内斗、人族和妖族之间即将爆发的全面战争——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制造最大规模的生灵涂炭。而这些死亡和怨气,将被用来修复神界崩塌后在天幕上留下的一道裂缝。
苏九歌听到这个消息时,脑子里嗡了一下。天幕裂缝。她在万象真人的遗迹里接触过这个词。封印第三页天书残卷的禁制中包含了一段关于神界崩塌的记载——万年前斩天之战后,神界崩碎化为神墟,仙界在崩塌中幸存下来但元气大伤,更致命的是人界与仙界之间的天幕被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的另一端不是仙界,不是人界,是混沌。混沌之气顺着裂缝不断渗入六界,就像水从船底的破洞里慢慢灌进来一样。如果不加以修复,长则数千年,短则数百年,整个六界都会被混沌吞没。而修复裂缝的方法只有一种——以海量的魂魄之力为“补石”,填入裂缝中中和混沌之气。魂魄之力从哪来?活人的生命力被抽干之后残留的神魂碎片。
苏九歌记得《异物志拾遗》里记载过血魔殿的血炼大阵,炼血归元,以活人精血为原料提炼血元丹,被抽干精血的死者魂魄也会被一并抽离封印在血元丹里。但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更残酷的修炼法门,是邪修为了快速提升修为不择手段。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血炼大阵从来不只是一个修炼工具——它是一座收割机。而擎苍山脉外围那些被屠灭的村落,只是这台收割机收割的第一茬庄稼。
白晓在她沉默时一直没出声,直到她回过神来才轻声开口:“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份情报——就是他在死前传回天机阁的最后一条密文——密文里只有一句话:‘仙界以魂补天,人界为田。’他查的就是这个。天幕裂缝必须用魂魄之力才能修复,而魂魄之力需要大范围的死亡才能产生。血魔殿是屠刀,虎族是棋子,保守派是引线,陈凌霄是布网的人。而清虚真君——他是站在网外面收网的人。”
苏九歌闭上眼,把父亲留下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人界为田。在这张遍布下界的网里,所有人都是庄稼。擎苍山脉那些被抽干精血的村民是庄稼,矿洞深处自爆丹田的张承是庄稼,被献祭的柳如烟是庄稼,甚至虎族数十万妖兽也是庄稼。战争一旦爆发,人族修士和妖族战士的魂魄会同时被血魔殿布置在战场下方的炼血大阵吸收,不需要区分阵营,不需要分辨善恶——只要是死在战场上的人,不管是虎族豹族熊族还是人族修士,他们的魂魄都会被回收再利用。这是一场只赢不输的赌局:战争赢了,清虚真君收割人界;战争输了,清虚真君照样收割魂魄。
苏九歌睁开眼睛,拿起那杯凉茶又灌了一口。她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伪仙使的灌顶封印彻底解析出来,然后以它为蓝本反向推导陈凌霄的传讯频率,在陈凌霄与伪仙使之间例行传讯时截获信号,拿到他亲口发布血魔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