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被白晓从演武场上扛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陈凌霄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胸口,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就算是金丹期的赵明河也扛不住,更何况他的修为早已跌落到筑基。白晓当时扛着他钻过擂台后方的废弃引水渠,沈月凝跟在后面,用发抖的手撕下自己的裙边给他堵住胸口的伤口,血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裙子染得斑斑驳驳。等他们钻出矿道、抵达天机阁设在南疆边境的安全据点时,赵明河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烧得滚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过苏九歌的名字,也喊过陈凌霄——喊前者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喊后者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咯响。
苏九歌在据点里守了他两天。据点藏在南疆边境一个不起眼的猎户小村里,地窖四壁用青石砌得严严实实,刻了隔音和隔绝神识探查的符阵。沈月凝把桂花糕篮子搁在床头,每天用小火炉上的陶罐给赵明河熬药。苏九歌则坐在床边的马扎上,一边守着赵明河,一边翻看从宗门带出来的南疆外勤记录拓印件,把陈凌霄近年来所有可疑的派遣任务一条一条用炭笔圈出来。白晓出去采买药材时顺道去了趟青丘,回来时带着狐族族长亲笔写的盟约副本和一份虎族高层近日动向的情报,说虎族那边似乎也在找什么东西,和陈凌霄的禁地活动高度重合。
第三天傍晚,赵明河终于退了烧。苏九歌正低头在拓印件上标注日期,忽然感觉到床上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昏迷时那种时深时浅的混乱节律,而是平稳的、有意识的呼吸。她抬起头,对上了赵明河半睁的眼睛。他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还坐在他床边、还没有被陈凌霄抓回去。他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但他还是强撑着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没死……你是不是很高兴?”
苏九歌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中。她看着赵明河那张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他的修为已经彻底废了,丹田里的真元波动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但他还是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是大病初愈之后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笑得毫无杂念。她垂下眼睑把炭笔搁在拓印件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沈月凝熬好的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语气平淡地说:“高兴什么?高兴你差点被陈凌霄一掌拍死?还是高兴你醒了以后又得喝沈月凝熬的苦药?沈月凝这人你是知道的,药熬得比孙长老还苦,你要是再昏两天,她能把整座山的黄连都挖来炖汤。”沈月凝在旁边急得直摆手,说她才没有放黄连,只放了点清热去火的药材,是苏师姐自己舌头苦还赖她。赵明河被两个师妹拌嘴的模样逗得轻轻笑了一声,扯到了胸口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口凉气,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九歌把药碗凑到他嘴边,一勺一勺地喂,没有再说话。赵明河也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喝着药,偶尔抬眼看看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片极其干净的宁静。他知道自己修为废了,但他还活着,还能看着苏九歌在他床边翻文件、画标注、跟白晓斗嘴、哄沈月凝开心。这些细小的、琐碎的、和修炼无关的事,对他来说都是死里逃生之后最好的馈赠——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终于不再需要用修为去证明自己是天符峰最有用的人,他只需要在这里养伤、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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