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拖着苏九歌冲出山门之后没有沿着主道走,而是一头扎进了天符峰后山那片被禁制烤焦的灵田。暗红色的天光下,烧焦的青叶参秸秆冒着细细的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灰和熟土混在一起的焦苦味。两人沿着废弃的引水渠猫腰疾行,渠壁上的野草被之前的警戒符阵灼得枯黄卷曲,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你那个大师兄,白晓已经扛着他从引水渠绕过去了,”柳如烟在前面开路,头也不回地说,“还有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沈什么的——也跟着一起。秦长老的执法堂在演武场上跟戒律堂耗上了,一时半刻顾不上我们。太虚剑宗那小子——”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他刚才那一剑是自伤根基的打法,不是太虚剑宗正统剑路。能撑多久不好说。陈凌霄的修为,十年前就已经是化神初期,现在至少化神中期。半步元婴扛他,吃亏的必定不是那个老东西。”
苏九歌紧紧跟在她身后。谢云尧在擂台上拦下陈凌霄时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道银白色的剑气如一道撕裂暗红天幕的白虹,精准地斩向陈凌霄手中的血炼缚魂阵。剑意浓烈而决绝,每一剑都带着不惜自损根基的狠劲——他在用自己的剑意为她争取时间。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竹楼到了。天符峰顶的这栋竹楼是陈凌霄的书房,也是他平日里待得最久的地方。此刻竹楼外围被陈凌霄布下的五阶禁制笼罩,暗金色的符纹沿着青竹缓缓流转,将整栋竹楼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蚕茧。但柳如烟只用了不到十息就撕开了一道裂口。她的血煞之力对陈凌霄的禁制有天然的侵蚀作用,因为她体内的煞气有一部分来自当年祭坛上反噬的那个魔修,而那个魔修修习的恰恰是与陈凌霄同源的仙界功法。同源相蚀,禁制在她的煞气面前如同冰雪遇到了沸水,嗤嗤地融开了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两人闪身钻入竹楼。苏九歌径直走向书案——这张黄花梨木的书案她在过去数月里坐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坐在对面的竹椅上,听陈凌霄用温和的语气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修行有没有遇到困难。现在她绕到书案后面,蹲下来摸索着地砖。按照赵明河给她的玉简上刻的方位,生门的入口就在书案正下方第三块地砖背后。地砖是松动的,指尖沿着砖缝轻轻一撬就开了。砖下是一个暗格,暗格底部刻着一道极细的古符文。正是天书残卷背面那段口诀对应的开启符纹。她将右手按在符文上,按照天书推演出的口诀顺序,以真元依次激活符文的每一道转折。古符文亮起一道柔和的青色光芒,竹楼中央的空地上无声无息地张开了一扇混沌金门。
白晓已经等在生门外了。他肩上扛着昏迷的赵明河,沈月凝站在他旁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已经瘪了大半的桂花糕篮子,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还算镇定。生门张开的那一刻,白晓明显松了口气,冲苏九歌点了下头,先把赵明河轻轻放了下来,又对柳如烟说了句什么。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生门,落在苏九歌身上。
苏九歌站在生门前没有马上走。她转过身面对着竹楼敞开的门,面对着天符峰的方向。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座天符峰——陡峭的石阶、层层叠叠的禁制光栅、被烤焦的北坡灵田、赵明河洞府前那片竹林、还有远处演武场上方不断爆起的剑光与符光。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在丁等符堂那间连门闩都被执法堂踹坏过的破屋子里,她画出了第一张锁灵符;在甲等符堂最后一排角落里,她向符堂堂主展示了双轨引火符;在渡鸦岭上那块被乱石围着的空地里,赵明河蹲在石子地上给她画阵眼示意图;在后山那片野竹林里,谢云尧用松枝点着她的符文说“剑道至简,符道至繁”。还有沈月凝每次见到她就往她手里塞桂花糕时冰凉的指尖,宁采薇在虫巢里拨动琴弦时被震得发颤的手指,周大力每次看到她都咧嘴露出两颗大门牙的笑容。
这些都是万符仙门的人。但万符仙门被陈凌霄毁了。就像《万符纲要》里那些被故意篡改的公式,就像柳如烟被从传承谱系中抹去的名字,就像张承在矿洞深处震碎自己丹田前眼底那一丝说不清是悔还是恨的光。陈凌霄把这个宗门的根基一点一点地蛀空了,而今天,她要把自己从这棵被蛀空的树上砍下来。
她伸手抓住衣领,用力一撕。深青色锦缎上绣着银线符纹的亲传弟子礼服被从领口扯开一道裂口,她将外袍整件扯下来团在手里。指尖弹出一缕微弱的真元,真元在符纸上擦过,引燃了一簇极小的金色火苗。火苗舔上锦缎的边缘,顺着银线符纹蔓延开来,很快整件外袍就在她手中烧成了一团明亮的金色火焰。亲传弟子的礼服是陈凌霄亲手交给她的,衣领上的银线符纹是他亲自绣的,代表着天符峰掌门一脉的传承。现在她把这份传承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她站在生门前,金色符火在她手中燃烧,映亮了她的脸。暗红色的天光从竹楼窗外透进来,与符火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在她眼底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朗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