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靠在栏杆上沉默了许久。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也没去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刚才那番话把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抽走了。苏九歌没有催他,安静地等在一旁。过了好一会儿,白晓才重新开口。
“血魔殿的人替虎族出战,这件事性质变了。虎族是十万大山妖族的激进派之首,他们主张反攻人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以前他们只是嘴上喊喊,真到了百兽争王这种场合,还是会按妖族的规矩来——派自己的勇士上场,输赢都是妖族的家务事。现在他们找血魔殿当外援,就是摆明了不要妖族的脸面了。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不想等了。”
他展开扇子,扇面上那幅南疆地图在月光下显露出密密麻麻的标记。苏九歌之前只觉得这张地图精细,现在再看才发现上面标注的远不止地形——虎族、豹族、熊族、狼族,各大部落的势力范围被不同颜色的细线勾画得清清楚楚,有些区域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部落首领的修为、性情、以及最近半年的动向。这不是一张地图,是一份情报汇总。白晓用扇子指着虎族的领地,那片区域被涂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色,比其他任何部落的标记都更浓重。
“十万大山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妖族分两大派——激进派和温和派。激进派以虎族为首,底下有豹族和熊族,主张反攻人族,夺回上古时期被修士占去的灵脉。温和派以狐族为首,狼族是狐族的传统盟友,另外还有几个小部落保持中立。这些年两派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大,从争夺灵矿到猎场纠纷,再到来回截杀对方的外出族人,基本上除了没有正式开战,什么手段都用上了。但说到底,这些都还是妖族的内部矛盾——激进也好,温和也罢,争的是妖族的路该怎么走,而不是让外人来替妖族做决定。”
他的扇子停在虎族领地中央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点上。“虎族这次公开请血魔殿当外援,等于把妖族的内斗摆上了仙界代理人的棋盘。血魔殿背后是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苏九歌当然清楚。血魔殿在擎苍山脉屠村抽精血,启动炼血大阵,背后站的就是苍梧帝君。如果血魔殿通过百兽争王帮虎族拿下了妖族的话语权,那十万大山就会从人妖两界的缓冲区彻底变成仙界的前哨站。仙界、虎族、血魔殿三股力量拧在一起,对万符仙门和太虚剑宗形成南北夹击——到那时候,人界正道就算想反击也晚了。
“狐族在百兽争王上输了会怎样?”苏九歌问。
白晓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拍。“不会立刻垮,但会开始散。妖族以实力为尊,百兽争王就是各部落实力的公开展示。如果狐族输了,那些保持中立的小部落会以为风向已变,纷纷倒向激进派。狼族虽然是狐族的盟友,但狼族的少主也参加了这次百兽争王,如果狼族觉得狐族实力不济、连自己的擂台都守不住,联盟就会松动。温和派一旦瓦解,虎族下一步就会在妖族大会上提出联合出兵人族的动议,按妖族的规矩,百兽争王冠军的部落在大会上拥有双倍的表决权,那份动议一旦通过,对所有人族宗门都是灭顶之灾。”
苏九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父亲当年查的那条线——妖族激进派背后的仙界势力,除了苍梧帝君,还有别人吗?”白晓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你反应倒快。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查到了苍梧帝君和虎族长老会的秘密交易才暴露的。他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里提到,苍梧帝君在妖族内部安插的不止虎族一条线——还有蛇族。蛇族在三百年前的内乱中衰落,被赶出了十万大山的核心地带,残部退入蛇谷深处苟延残喘。苍梧帝君派人找到了蛇族族长,以帮助蛇族夺回十万大山的席位为条件换取了蛇族的效忠。所以蛇族表面上销声匿迹了三百年,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这次百兽争王,蛇族没有正式报名参赛,但血魔殿的外援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我怀疑就是蛇族的嫡系。”
他把扇子展开又合上,目光落在远处虎族领地的方向,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常见的冷意。“归根结底,这已经不是一场公平的擂台赛。三天后就是百兽争王,抓紧时间。”苏九歌从栏杆上直起身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说她的符阵对妖兽有压制力,血魔殿的人她也不是第一次交手,让他不必太过担心。白晓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难得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极认真的郑重。“我相信你。”
苏九歌点点头,转身往树冠平台下方走去。走到木梯口时,白晓忽然又叫住了她。“还有一件事。百兽争王的团队混战虽然是五人场,但主将可以指定对方队伍中的任意一人在个人擂台赛中出战。以血魔殿的作风,他们可能会直接点名挑战你,逼你在车轮战中耗尽真元,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苏九歌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只有腰间那枚平安扣在月光下微微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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