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妙音从医堂回来那天,苏九歌正在洞府里试验五行遁符的第三版改良。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搁下符笔推开窗板,看到两个杂役弟子抬着一副竹担架从西侧山道上下来,担架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孙妙音半靠在褥子上,面色苍白,嘴唇发青,额头上系着一条防风的抹额。她的琴被另一个弟子抱在怀里跟在后面,琴身上裹着防尘的青布。队伍经过苏九歌洞府门口的时候,孙妙音偏过头,往她这扇窗户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不是善意。
苏九歌关上了窗板。她不在乎孙妙音恨不恨她,但她在乎孙妙音回来后会对内门的格局产生什么影响。在医堂躺着的孙妙音只是个受害者,受害者除了博同情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但回到天符峰的孙妙音就是二师姐——金丹期符修、掌门亲传第二人、在内门经营了多年人脉的老资格。她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其他亲传弟子对苏九歌的态度。
事实证明苏九歌的判断很准。孙妙音回来后的第三天,她在饭堂第一次感受到了集体性的冷遇。不是那种明显的针对——没有人挡她的路,没有人抢她的座位,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当她端着碗走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时,原本坐在邻桌的几个弟子不约而同地端起碗换了位置。她去添饭的时候,打饭的杂役低着头看锅,连眼皮都没抬。她以前来饭堂虽然也没人主动跟她搭话,但至少没有人刻意避开她。区别很微妙,但她分得清——前者是不熟,后者是避嫌。在亲传弟子之间关系微妙的时期,跟谁坐在一起吃饭都是一种表态。既然还没有人愿意为苏九歌得罪孙妙音,那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谁都不要靠近。
她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观察饭堂里的人群分布。她没有刻意收集情报,只是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碎片拼在一起,慢慢就拼出了一幅清晰的格局图。
天符峰上,加上她自己,掌门门下目前有七个内门弟子。大师兄赵明河,金丹初期,符阵双修,为人温和,从不拉帮结派。赵明河的核心优势不在于派系,而在于他对符阵的理解远超同辈——内门符堂的教习私下都承认,赵明河对符道的理解已经超出金丹期的范畴。他不排挤任何人,也不偏袒任何人,对苏九歌和对孙妙音的态度一视同仁,都在保持着一个大师兄该有的礼节和距离。那天在渡鸦岭上他提醒她“好自为之”,但他不会公开站出来替她挡箭。他出身东荒散修世家,没有根基,能走到今天全靠陈凌霄的栽培和自己的符道天赋。他能在天符峰站稳脚跟,靠的一直是不站队。
二师兄张承,金丹初期,主修符剑,攻击力在同辈中最强。孙妙音受伤后他是亲传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人之一,也是苏九歌目前最摸不透的人之一。他看苏九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不像孙妙音那样想毁掉她,也不像冯小月那样热情得可疑。张承是亲传中修为最高的人,但他的地位在陈凌霄面前一直不是最高的——陈凌霄最器重的是赵明河的符道天赋,最防备的反而可能是张承这个人。因为张承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表露自己的想法,这种人最难掌控。
三师兄郑川,筑基圆满,器堂的常客,整天窝在炼器室里跟矿石和炉火打交道。他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见面点头算是打招呼,连宗门大会都经常缺席。
五师姐冯小月,筑基后期,性格活泼话多,看起来毫无心机,在饭堂里跟谁都能聊几句。她跟孙妙音走得不算近,但也不远。苏九歌注意到冯小月对自己格外热情——她去饭堂晚了,冯小月会冲她招手说给她留了位置;她在内门符堂听课,冯小月会主动把笔记借给她说内门进度快怕她跟不上。这种热情如果放在外门,她可能会觉得是沈月凝那种单纯的善意。但在天符峰,在孙妙音刚回来的这个时间节点上,任何热情都值得先打一个问号。
六师兄吴勉和七师兄刘栩,都刚筑基初期,跟着张承的时间多一些,但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派系,更多是谁强跟谁混。两个人都还在观望——看孙妙音和张承谁能在这个微妙的天平上占据上风,看苏九歌这个掌门记名弟子到底是流星还是恒星。
而苏九歌自己,不属于任何一派。她是掌门新收的记名弟子,入门不到一年,修为最低,根基最浅,却偏偏占着一个“掌门记名弟子”的名分。这个名分在天符峰既是光环也是靶子——有人怕她抢资源,有人嫌她资历浅,有人想把她当成平衡派系的棋子。她能做什么、能信任谁,取决于她对这些关系的判断准不准。
她把饭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碗站起来。走出饭堂的时候经过冯小月旁边,冯小月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一下。但那个笑的弧度和她对着沈月凝时不太一样——对沈月凝是真笑,对冯小月只是在维持一种表面上的客气。赵明河帮过她很多次,但她分不清他的帮助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对师尊命令的执行。张承和孙妙音都不喜欢她,但张承至今没有出手——也许他只是不认同孙妙音的方法,并不代表他不想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