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哲思·下(1 / 3)

「试问:

所见即真吗?我知是我知吗?

事实与真相等同吗?不可知仍追寻吗?

真理需验证吗。存在以等待存在吗。

何处觅光?」

——《七日哲思》矢田部耕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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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残光变为瓦砾边缘的一条细线。】—

——「不可知仍追寻吗?」——

克里斯托弗如约而至,在他坐下的那一刻,矢田部开口了。

“我想了一整夜。”他说,“关于‘知道’。”

“人如何知道他所知道的东西?康德,胡塞尔,维特根斯坦……我的学生读他们,我自己也读。”他说,“物自体不可知,但现象可知。”

矢田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地震来的时候我却不接受它是不可知。”

“现象在,人不在,我知道的事实在,真相不在。”

他把笔记本翻开,新一页上就只有一行字,却被反反复复划掉重写。

“我曾以为事实与真相不等同,是因为我知道的事实还不够多。如果我知道得够多,真相就会从事实里浮现出来。”他声音沙哑,“就像拼图一样,当碎片足够,最终图案就会出来。”

然后,矢田部又翻回前面那几页,看着上面的文字喃喃道:“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真相永远不会从事实里浮现,不管我确认多少事实,它们永远不会被我‘知道’。”他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痛苦,“哲学的理论如若建立在具体的痛苦之上,便会顷刻崩塌。我能在教室里、在黑板上写‘物自体不可知’;我却不能坐在这里,在她们的尸体旁边写‘不可知’。”

“或许不可知就是不可知本身。”

矢田部拿出那本《夜游漫记》,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眼神中带着几乎绝望的渴求,“你书里写的东西,那个梦里的东西,你追寻了那么多年。”

“你知道那知识是不可知的,但你在追寻。”他死死盯着克里斯托弗的眼睛,“不可知,为何还要找?”

克里斯托弗与他对视,眼里的提灯散发出光芒,好似蕴含辉光,“这是求知的意义,也是灯的意义。就像你现在还在追问,我也还在找,追寻的意义不因结果而动摇。”

“灯的意义从来不是找到真相,而是指引前路,是照明驱暗。”

“……”

矢田部看着克里斯托弗,嘴唇微微颤抖。

“如果我也入梦,能够得知真相吗?”他问,“……能够,通晓诸史吗?”

克里斯托弗什么都没说,他敲了敲《夜游漫记》的书壳,转身离开了

于是那晚,矢田部写下:「不可知仍追寻吗?」

他合上笔记本,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矢田部再次翻开《夜游漫记》,看着上面的文字出神。

“林地生长于漫宿墙外……”

他或许已经找到了新的路,他承认原有认知的边界,然后看着另一边——

克里斯托弗就站在那里。

一条新的道路,危险又迷人。

—【第五日:夕阳只剩半轮,光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真理需验证吗?」——

这次矢田部面前摊着两本书,自己的笔记本和《夜游漫记》。

克里斯托弗到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几乎疯狂地写着,时不时还翻看一下旁边的《夜游漫记》。

“你写的那些东西。”感到身边有人坐下,矢田部头也不抬地说,“漫宿、辉光、司辰、灯……”

“这些词没有对应的现象,我摸不到、量不了,也验证不了。”他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句子,“如果让我以前的学生看到,他们会说这不是知识。”

“我没有入梦,也没有看见林地,更看不见辉光。”

矢田部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着那个“灯”字,眼睛盯着克里斯托弗,“但它们是真的,对吗?”

“它们不是可以具象的真实,却是蕴含着真理的真实,就像托马斯·布朗说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一样。”矢田部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亮,仿佛黑暗中的一盏灯,“你看见了门扉,正在践行灯。”

“我想知道,真理是什么?它是否是比这一切都要深的,人用一生去靠近、但永远无法完全抵达的。”

“克里斯托弗先生——”他说,“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克里斯托弗抬眸,看见矢田部温和地笑了笑,眼神里的波涛已经平静了下来。

“真理,需验证否。”

听到这句话,克里斯托弗也笑了,矢田部这句话的语调是称述的语调,他根本就不是在问。

于是,警官毫不犹豫地说:“不需要。”

矢田部的笑容更加灿烂,感到颅内之光熠熠生辉。

克里斯托弗离开了,微风飘拂在废墟之上,矢田部一页一页翻着笔记。

从“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到“真理,需验证否”,上面零零碎碎的随笔内容从抄写到追问,又从追问到铭刻,然后从铭刻到承认,最后从承认到确认。

他翻到第六页,这一页纸难得的完整,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