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落了一地霜叶。
陈大炮挽起袖子,揭开瓦缸上的纱布。水面清亮,泡开的辽参伏在缸底,个头比入水时大了许多。
雷国庆跟着蹲下,伸长脖子。
“陈叔,这回该成了吧?”
陈大炮洗净手,捞起一根辽参。指腹顺着参身摸过,又轻轻弯了弯,松手时,参肉慢慢舒展开。
雷国庆竖起拇指。
“这才叫好货。”
“六成。”
陈大炮把参放回水里。
雷国庆的拇指还举着。
“才六成?”
“泡开算六成,后头还有清理、煮焖。上灶烧出味,占三成。”
“余下一成呢?”
“到了客人嘴里再说。咱们自己点头,算早了。”
雷国庆收回手,笑着摇头。
“您这菜,过一道关还得过一道。”
陈大炮拿毛巾擦净手,朝门槛边招了招。
“安安,过来摸摸。”
陈安把铜筛放好,洗过小手,挨着爷爷蹲下。
辽参托在陈大炮掌心。孩子伸出指头,碰了碰,又轻轻按了一下。
“软了。”
“跟前几天的干参比呢?”
陈安想了想。
“干的硬。这个按下去,又起来。”
“记住这个手感。光瞧个头大,挑货容易吃亏。”
“软的也得挑?”
“得挑。散了、烂了,个头再大也端不上席。”
陈安点头,还想伸手,陈大炮已经把参放回缸里。
“今天摸到这儿。洗手。”
---
什刹海分号的柜台边,温老爷子端着茶碗,正跟马婶聊昨天翠微楼传出来的消息。
“陈师傅这回可真把京城厨子圈的天给捅破了。”
马婶拿抹布擦柜台,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可不,这排面,谁比得了?”
话音刚落,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都穿着白色厨师服,胸口绣着“国营饭庄”四个红字,其中一个是个圆脸中年,另一个瘦高个,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
圆脸中年扫了一眼柜台,目光落在价目牌上。
“陈记私房,就是这家?”
马婶抬头看了一眼。
“两位吃馄饨,还是鱼丸汤?”
瘦高个没接话,转身看了看铺面,目光在柜台、冰柜、后院灶房门口停了停。
“听说这儿接了民族学院的外事席面?”
马婶笑容收了收。
“是陈师傅接的。”
圆脸中年哼了一声。
“平常卖饭跟外事接待,规矩差着呢。让做私房菜的掌勺,谁来把关?”
柜台边坐着的几个熟客,茶碗端到嘴边的动作齐刷刷停住。
温老爷子放下茶碗,抬眼看了看那两个厨师。
“宋怀远。”
圆脸厨师转过头。
“宋师傅?”
“亲自上门取的菜单。菜看过,出菜次序也看过。”
圆脸中年的表情僵住。
温老爷子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和平饭店行政总厨,掌灶三十年,京城外宾宴名单上排得进前三的人,您说他看走眼的可能性大吗?”
瘦高个喉咙动了动。
旁边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人接了话。
“还有齐老呢。”
圆脸中年转过头。
“哪个齐老?”
“国宴元老,明安胡同那位。前两天专门托人给陈师傅送了只香炉,说是十五号那天他去坐镇。”
瘦高个扭头看向同伴,鞋尖已转向门口。
圆脸厨师停了片刻。
“那就等上席见手艺。”
“对,吃过再评。”
温老爷子喝了口茶。
“总比站门口评强。”
马婶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两位,茶还喝吗?”
“灶上还有活,改日。”
圆脸厨师掀帘出去,瘦高个跟上,险些碰到刚进门的送面伙计,侧着身才让开路。
门帘落下,温老爷子搁下茶碗,笑出了声。
“问谁把关,这回问明白了。”
马婶收回空杯。
“人家忙着试菜,他们倒先来试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