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雷国庆发动引擎。
陈大炮坐在后座,膝盖顶着前排椅背,脚边的木工箱里装着那把六十目铜筛。
陈安挨着他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小脸绷得紧。
林玉莲抱着陈宁,手指摸了摸女儿棉袄领口。
“爸,菜单您再过一遍?”
“不用。”
陈大炮看着窗外。
街上的槐树从车窗外一棵棵退过去,积雪还没化干净,树根底下冻着一层薄冰。
陈安偷偷扭头看爷爷。
“爷爷,到了我说话吗?”
“人家问你再答。答完收声。”
“嗯。”
陈宁在林玉莲怀里拱了拱,小手伸进棉袄兜里,摸出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宁宁记!”
林玉莲赶紧把本子按回去。
“等上了桌再记,现在收好。”
车拐进胡同,青砖灰瓦的院墙一路排过去。雷国庆减了速,方向盘打得很稳。
“前头第三个院子。”
车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门楣挂着铜环,门墩由整块青石凿成,石狮伏在两侧,爪下的青苔被人擦得干净。
陈大炮推门下车。
老莫已经在后备箱旁等着,两人一起把砂锅抬出来。锅身裹着厚布,绳子捆了三道,锅盖严丝合缝,一丝热气都没漏。
陈安跳下车,抱着木工箱跟在后头。
林玉莲牵着陈宁,陈宁仰着脸,眼珠子盯着那口砂锅。
“妈妈,锅好大。”
“嘘。”
大门开了一条缝,齐老拄着拐杖站在门里。他穿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瘦得颧骨突出。
他看见陈大炮,目光在砂锅上停了一下。
陈大炮和老莫抬着锅,站在门外等着。
齐老走出两步,把拐杖点在青石板上。
“菜硬,人就硬。”
陈大炮点了点头。
“知道。”
“邵老那张嘴不饶人,你别接茬。”
“不接。”
齐老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了一下。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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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天井里摆着两盆腊梅,枝头的黄花开得正盛。正房门口挂着一对宫灯,灯笼上写着“寿”字。
堂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靠窗的八仙桌铺着白布桌巾,桌上摆着青花瓷盘、象牙筷子,茶壶是景泰蓝的,茶杯是成套的汝窑。
陈大炮和老莫抬着砂锅刚进院子,堂屋里说话的声音矮了半截。
坐在主位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方,眉毛浓,鼻梁高,一身藏青色对襟褂子。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砂锅上,鼻翼动了一下。
陈大炮扫过他的手。
虎口有薄茧,指腹干净,端杯时手腕很稳。
这就是宋怀远。
左手边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老干部,头发花白,眼镜片厚,胸口别着钢笔。
右手边坐着个瘦高个,山羊胡,手里捏着一串核桃,核桃盘得油亮。
山羊胡扭头看了一眼齐老,又看看陈大炮。
他凑到齐老耳边。
“老齐,私房菜敢定一百一桌,这位是哪座山头的?”
齐老没接话,拐杖点地,转身进了堂屋。
陈大炮和老莫把砂锅抬进去,搁在靠墙的条案上。锅身还裹着厚布,绳子没解,锅盖纹丝未动。
可就在砂锅落地的那一刻,一股子鲜香从盖缝里钻出来。
鸡汤的厚、干贝的甜、火腿的咸香,一层一层往外渗,顺着热气飘进堂屋。
满屋的人,筷子全停了。
宋怀远放下茶杯,鼻子动了两下,目光从砂锅上挪到陈大炮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齐老在旁边坐下,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山羊胡的核桃停在手心里,眼睛盯着那口砂锅,喉咙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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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炮站在条案旁,没急着揭锅盖。
他转身看齐老。
“齐老,我先上一道葱烧海参。”
“上。”
陈大炮回身。
老莫打开木工箱,取出搪瓷饭盒。饭盒盖一揭,葱油和酱汁的香气立刻漫开。
里面摆着早上做好的海参,个个软透,葱段炸成金黄,酱汁挂在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