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全侧身让开半步。
身后的老师傅没急着进门,先抬头看后灶烟道。
白气沿着新砌的斜烟道往上走,鱼骨汤的鲜味顺着砖缝散开。老师傅鼻翼轻轻动了两下,目光落到灶口,又落到案板上的刀痕。
他一句话也没说。
陈大炮把洗锅水泼进墙根排水沟,毛巾擦过手掌。
“进来坐。”
老师傅这才迈过门槛。
后灶里,一口老母鸡汤锅还温着,另一口鱼骨汤压着小火。陈大炮取了两只粗瓷碗,下了十六只馄饨。
八只鸡汤,八只清汤。
碗边又放了一碟卤肉,酱色油亮,肉皮带着弹劲。搪瓷茶壶里的高碎茶刚泡开,热气里透着淡淡的板栗味。
吴德全坐在矮桌边,筷子搭在碗沿,没有先动。
老师傅站在他身后,双手背着,目光扫过灶台角的铜筛,又扫过陈大炮的刀。
老莫从灶房里端出鱼汤年糕片,放到老师傅面前。
年糕切得薄,泡在乳白的鱼骨汤里。葱花浮在汤面,鲜味混着热气往上钻。
老师傅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吴德全侧头看他。
“张师傅,咋样?”
张师傅把筷子搁下,端碗喝汤。
喝到碗底,他才把碗往前推了推。
吴德全有些坐不住了。
“您倒是说句话。”
“别催。”
张师傅又拿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净。
陈大炮看着老师傅把碗放下,这才开口。
“吴掌柜,你那早点摊,一个月利多少?”
吴德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先问这个。犹豫了两息,还是说了实话。
“好的时候一百出头,差的时候七八十。起五更收半夜,油锅烫了多少回手,挣的就是个辛苦钱。”
“早点别做了。”
吴德全的手指攥紧了。
陈大炮拿筷子夹了颗卤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拿茶碗漱了漱口。
“德顺号转北方干货和酱料供应。分号所有北方料,山货、干菌、老缸酱醋、腌菜、豆酱,全从你这儿走。铺子从零售转批发,挂恒丰祥北方料指定供应商的牌子。”
吴德全抬起眼。
“我的铺子做批发?”
“做供应商。挂恒丰祥北方料指定供应商的牌子。”
吴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大炮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每月保底采购两百块。旺季往上加,没封顶。”
后灶里安静了好几息。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鱼骨汤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晃动。
吴德全从兜里摸出一把小算盘,搁在膝盖上,拇指在珠子上拨了几下。
早点摊,一个月最多一百出头。
供应商保底两百。
少熬半夜,少守油锅,手里的货还能卖出名声。
算盘珠拨到一半,他停住了。
“陈师傅,我要是只供你一家,别的铺子的生意就丢了。鼓楼这一片,我给七家铺子供干货,丢了这七家,万一您这边哪天不要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摆在桌上了。
陈大炮夹了颗卤肉,慢悠悠送进嘴里。
“你供别家的料,有我帮你把关品质吗?”
吴德全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陈大炮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那七家铺子,哪家验过你的货?哪家跟你提过干菌的含水量?哪家在意你老缸酱腌了几个月?”
吴德全没吭声。
“恒丰祥挂出去的牌子,分量够不够,你自己清楚。往后客人问山货从哪儿来,我说德顺号。问老缸酱是谁供的,我还说德顺号。”
他看着吴德全。
“你带着这块牌子去谈别家,价自然往上走。”
吴德全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拇指按着没松开。
他扭头看老师傅。
老师傅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净,缓缓点了一下头。
吴德全把算盘收进兜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成。试一个月。”
陈大炮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铺到桌上。
“合同已经写好。品次、数量、验收、结款,全在上面。看完没问题,盖章签字。”
吴德全拿起纸,低头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