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下锅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几个人都没进门,鼻子却先被后灶的热气勾住了。
鱼骨汤在锅里翻着白泡,白胡椒的辛味混着干贝的鲜味,从烟道口冒出去,贴着门缝落到街面。路人走到门口,脚步便慢了下来。
马婶把价目牌往门口挪了半步。
“馄饨,五毛一碗,八只。不要粮票。”
排在最前面的菜篮子大嫂抬起头。
“真不要粮票?”
“真不要。”马婶拍了拍柜台,“面粉走议价渠道,现钱买。”
大嫂回头看了看身后两个人,又看了看价目牌上的字。五毛,八只,现煮。她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拍在柜台上。
“来一碗。”
头一碗端出来的时候,大嫂的眼睛先盯上了皮子。
皮子擀得薄,筷子一夹,里头的馅色透了出来。鱼肉带白,猪肉泛着粉,两种颜色隔着面皮交在一起。
她咬开一只。
汤汁沿着馅口涌出来,鱼肉有弹劲,猪肉带油香,白胡椒从舌根顶上来,腥味被压了下去,嘴里只剩鲜味。
大嫂连嚼两下,又夹起第二只。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伸脖子。
“什么馅的?”
“好像是鱼肉的。”
“鱼肉馄饨五毛?国营饭店素馅的都要四毛加粮票。”
马婶抹布往肩上一搭,立刻接话。
“鱼肉拌猪肉,皮子现擀,汤底鱼骨吊。头一锅趁热吃,凉了可差一截。”
队伍开始往街角排。
后灶里,陈大炮站在新灶前,勺子贴着锅边一带,锅里的馄饨翻了个身。皮子鼓起来,他拿漏勺一只只捞出。
八只,不多一只,也不少一只。
灶台角上,一个小板凳靠着台面。
陈安站在板凳上,脚下垫着一块旧木板。热锅离他有一段距离,陈大炮把装好馄饨的碗推到灶台外沿,才把铜筛递过去。
“看碗,不看锅。”
陈安两只手捧住铜筛。
马婶端来第一碗,他手腕往下一压,细细的白胡椒落在汤面中央。
“再少一点。”陈大炮提醒。
陈安收住手,铜筛停在半空。
粉末落得均匀,没散到碗沿。
第二碗送来,他照着刚才的手法又筛了一遍。第三碗、第四碗,动作渐渐稳下来。
马婶端第五碗回来添汤,脚步停住了。
小板凳上的孩子还没灶台高,两只手却把铜筛托得稳稳当当。那点胡椒粉落进汤里,薄薄铺开,位置比她撒盐还准。
马婶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大炮叔,这孩子是您手把手教的?”
“他自己学的。”陈大炮没抬头,勺子从锅里捞出最后两只馄饨。“我就带了一下手腕。”
马婶张了张嘴。
“这还叫带一下?”
“忙你的。”
马婶端着碗往前厅走。经过陈安身边时,她特地放慢了脚步。
小板凳上的孩子连眼皮都没抬,两手捧着铜筛等下一碗。
前头铺面里,温老爷子又来了。
他拄着拐杖进门的时候,鸟笼挂在门口铁钩上,靛颏叫了两嗓子。老爷子坐下来,拐杖往条凳边一竖。
“馄饨来一碗。”
“您今天来得巧,头一锅正旺。”马婶应声。
馄饨端上桌,温老爷子先喝汤,再夹起一只咬开。
他嚼了几口,抬起眼。
“皮子这么薄。”
“用的河套雪花粉,刚到的。”马婶在旁边擦桌子。
“难怪。”
温老爷子吃了两只,把碗往前一推。
“再来一碗。”
马婶笑出声。
“您上回鱼丸汤也是两碗。”
“少说话,端来。”
第二碗吃完,温老爷子擦了嘴,从兜里掏钱放桌上。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住了。
回头看了看门口。
鸟笼还挂在铁钩上,靛颏歪着脑袋盯着他。
温老爷子愣了一息,转身折回来摘鸟笼。
门口排队的几个人看着这一幕,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一个中年汉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嘿,老爷子吃了,鸟还没吃呢。”
“吃你的馄饨。”
温老爷子把鸟笼提在手里,瞪了那边一眼,拐杖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