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爬到胡同东口的屋脊。
陈宁嘴里嚼着半块蒸红薯,嚼两口歪头看一眼巷子里的猫。陈安没跟出来,留在灶房里守着铜筛,等爷爷起锅。
昨晚那句话,林玉莲记得牢。
别接他的话,走人。
鼓楼粮店开门早,五点半就有人在窗口排队买散面。
林玉莲打算赶头一拨,捏一把面粉回来给陈大炮试筋性,顺便把价格补进采购副册。
刚走到莲花胡同口,发蜡味便迎着晨风飘过来。
贾代办靠在电线杆旁。
他换了一件深蓝中山装,领口别着钢笔,皮鞋上沾着湿泥,像是从别处赶来后一直守在这儿。嘴里的半截烟刚掐灭,烟头还夹在手指间。
看见林玉莲,他把烟头丢进墙根。
“嘿,大妹子,巧了,我正要找你。”
林玉莲抱稳陈宁,脚步没停,沿着胡同口往外走。
贾代办跟了两步,声调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晨练的邻居都听得见。
“昨天那事儿是我没说清楚,您别往心里去。我回去打听了一圈,您那套房缺的就是补缴款收据联。这东西搁档案室压着,一般人翻不着。”
林玉莲没回头。
贾代办加快半步,凑到她侧前方,脸上的笑堆得更殷勤了。
“五十块,我托人帮你从档案室里找出来。别处你花钱都找不着这路子。”
孙大妈正好端着搪瓷盆出门倒水,盆里的水没倒,人先站住了,耳朵支棱起来。
西头第三家的门也开了一条缝,碎花头巾的妇女露出半张脸。
贾代办瞅见有人听,话说得更来劲。
“您带着孩子,天天跑房管所也累。五十块交出来,三天之内,我把收据联给您找出来。”
林玉莲抱紧陈宁,往右跨了一步,从贾代办和电线杆之间的空档绕了过去。
贾代办的笑僵了一瞬。
“大妹子,你听我把话说完。”
林玉莲头也没回,脚底踩着砖路的节拍匀匀地往鼓楼方向走。
贾代办在后头扬了嗓门,带着三分笑三分硬。
“这片的房子过户没那么简单!”
陈宁趴在妈肩上,扭头看了贾代办一眼,又扭回来,小声贴着林玉莲的耳朵。
“妈妈,那个油头叔叔是不是坏人?”
林玉莲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不急不慢。
“闭着嘴的人,坏人拿他没办法。”
陈宁眨了两下眼睛,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果然没再吱声。
鼓楼粮店的门脸不大,柜台后头码着三排麻袋。
林玉莲排在第四个,等前头的大爷买完散面,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干净的白布袋,递给柜台后面的师傅。
“师傅,捏一把你们家中筋的散面,我带回去试试。”
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额头上系着白毛巾,手上全是面粉。
“试?你做什么用?”
“包馄饨。”
“包馄饨得用高筋。中筋下锅容易软。”
“高筋多少钱一斤?”
“两毛三,带粮本。不带粮本两毛八。”
林玉莲捏了一撮面粉,在掌心来回搓了搓。
面粒细,手感滑,回弹有一点,筋性还得揉过才见真章。她又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抿了抿。
胖师傅盯着她。
“大妹子,你这是行家啊。”
“家里老人教的。”
林玉莲把白布袋扎好塞进口袋,“师傅,你们这儿高筋面粉供货稳不稳?一个月要是走二十斤以上,价格能不能再谈?”
师傅的眼神变了变。
“二十斤以上?你开铺子的?”
“自家吃。孩子多。”
师傅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胯上的陈宁。陈宁冲他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红薯渣。
“二十斤上下,可以便宜一分。得带粮本,数量也得按月走。”
“高筋一斤二毛二?”
“带粮本能谈。散买还是两毛八。”
“我回去和家里商量。”
刚走出粮店,陈宁便趴在她肩头打起小呼噜。口水顺着下巴流到棉袄领口,湿了一小片。
林玉莲托了托她,脚步加快。
回到莲花胡同的时候,院门从里头打开。
陈大炮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铁錾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煤灰。
“粮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