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天还没亮透,丰收号便离了岸。
丰收号的柴油机轰鸣声划破海面的寂静,骆瘸子握着舵盘,船头劈开浪花。
柴油机震得舱板发颤。李伟靠着舱壁,左手搁在膝头,船头迎浪一抬,他肩膀便往里收。
大龙把军大衣叠好,垫到他身后。
“李哥,靠着这个。挨着木板,越颠越疼。”
“不碍事。”
李伟嘴上应着,左肘始终贴着腰。
老莫站在舱口,将帆布包的搭扣扣紧。那套桩基照片收在内层,介绍信与看病的钱另放一处,取用时省得翻乱。
“到了温州,先看病。其他事我办。”
李伟抬起头。
“我跟你去趟港务局。车厢怎么改的,我清楚,问起来也好答。”
“车的事,我问。你的肩膀,让大夫问。”
“就跑一趟。”
老莫伸手替他挡住滑下来的大衣。
“大炮哥让我盯着你。你替我省点事。”
李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靠上温州港,码头已经忙开了。手推车从跳板口穿过,搬运工喊着号子,钢缆在吊臂下晃。
老莫提起行李,等李伟站好才往前走。
“老莫,我自己能拿。”
“你省着点力气,等会儿还得拍片子。”
出了码头,老莫拦下三轮车,扶着车篷让李伟坐进去。
“第一人民医院。路上慢些,他肩膀有伤。”
车轮碾过街边水洼,早市蒸笼冒出的白汽扑到车篷前。
李伟闻见肉包子的香气,想起陈大炮临行前交代的大排面,手指在膝头动了动。
老莫看见了。
“先买早饭。大炮哥说了,饭照常吃。”
医院挂号处排着队。办妥手续,老莫又陪李伟找到了骨科门诊。
墙上贴着排班表,张主任下午出诊。
李伟看了一遍。
“还早,你去办车的事。等你回来,正好看肩膀。”
老莫把行李放到他脚边,帆布包仍挎在自己肩上。
“坐这儿等。中午吃饭,别省。”
“钱带着。”
“下午三点前我回来接你。”
李伟点点头,往长凳里侧让了让,给旁边抱孩子的妇女腾出地方。
老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伟的左肘依旧贴着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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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务局调度科在三楼最东头。
老莫敲门进去,赵科长正翻看桌上的调度单。看清来人,他把纸合上,起身朝走廊瞧了瞧。
“就你一个人?”
赵科长关上门,拉开抽屉。
“陈师傅让你问车的手续吧?东西在这儿。”
老莫掏出大前门递过去。赵科长摆摆手,从桌上拿了自己的烟。
“我有。你先看。”
文件推到桌沿。
《机动车改装重新检测通知书》。
老莫往下看,手指停在费用一栏。
检测费一千二百元,等候九十天。
落款盖着温州市交通管理所第三中队的章,签字是吕国辉。
“车都提出来了。”
“车是提了,手续又被他拦了一道。”
赵科长划着火柴,烟头亮起来。
“说你们加装的保温层有问题,要拆下来重新检测。港口这头的放行手续齐全,他偏盯着路上运输。”
老莫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着。
“车放出来,活儿还扣着。”
赵科长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就是这个意思。等上三个月,客户还等你们?”
“他写的费用,交给谁?”
“纸上就这些。具体还得去问。”
老莫重新摊平通知书。
“有别的路?”
赵科长把烟灰磕进缸里。
“有人肯花钱找关系,插到前头去。听人报过价,两千起步。另一条,就是照他写的等。”
“两千,给谁?”
“托关系的人。钱递出去,事办成几分,谁肯给你落字?”
老莫的手离开了桌面。
赵科长看着他,往门口瞥了一眼。
“还有一条,往上反映,去省里问这份通知究竟合什么规矩。只是吕国辉背后有人,你们得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