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旱烟杆在铁皮工作台上敲了两下。
“老莫。”
老莫应声抬头。
“这事你盯。”陈大炮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刃在磨石上过了一遍。“查那个跛脚的,别惊动任何人。吕副站长那边也别急着动,让他以为咱们不知道。”
老莫点了一下头,把那截铜线揣进棉袄内兜,转身出了工具间。
陈大炮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
初四了。
岛上过年的气氛还没散,家家户户门口挂着没摘的红灯笼,风一吹就晃。
他转身喊了一嗓子。
“红梅!”
刘红梅正在仓库里盘年后第一批发货清单,听见喊声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铅笔和账簿。
“大炮叔,啥事?”
“通知下去。”
陈大炮指了指三号仓库门口那片空地。
“初四晚上,全岛吃席。军嫂、老兵、沈家村入股的三十六户巡护人员,一个不落,全请。”
刘红梅愣了一秒。
“全岛?”
“全岛。”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十二张圆桌,十二道菜。我掌灶,你们帮厨。”
刘红梅眼睛一亮,账簿一合。
“哎!我这就去喊人!”
她扯着嗓子就往家属院方向跑,声音在海风里飘得老远。
“姐妹们,大炮叔请客,晚上三号仓库吃大席!”
整个家属院瞬间炸了锅。
张嫂从门口探出头。
“真的假的?”
胖嫂端着搪瓷碗冲出来。
“十二道菜?那得多少鱼啊!”
桂花嫂牵着儿子跑过来。
“红梅,大炮叔说了,咱们都能去?”
“都能去!”刘红梅扯着嗓子回。“大炮叔说了,全岛!”
陈大炮站在三号仓库门口,看着那群军嫂像炸开的鱼群一样聚过来,嘴角扯了扯。
过年得有年味。
年味浓了,谁还有心思盯着铜线的事。
傍晚五点,三号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十二张圆桌。
桌子是陈建锋从团部借的,一张张抬过来,摆成三排。
每张桌上铺着红色塑料桌布,压着从互助社库房翻出来的搪瓷碗、铁勺子、竹筷子。
陈大炮在灶房里一口气支起了三口大锅。
林玉莲挽着袖子在案板前切葱姜蒜。她手法利落,刀起刀落,葱花切得细碎均匀。
刘红梅带着七八个军嫂围在旁边,有的洗菜,有的剥虾,有的剔鱼刺。
“大炮叔,这大黄鱼怎么处理?”
张嫂举着一条两斤重的大黄鱼问。
“去鳞去内脏,鱼身划三刀。”陈大炮头也不抬,手里的锅铲翻着油锅里的葱姜。“动作快点,红烧大黄鱼得趁热上桌。”
胖嫂抱着一盆白灼虾往灶台边凑。
“大炮叔,这虾要不要剪须?”
“剪。”陈大炮瞟了她一眼。“连虾线一起挑干净。”
灶房里热气腾腾,油烟味混着海鲜的鲜香往外窜。
陈大炮一手握锅铲,一手端着装满料酒的粗瓷碗,动作稳得跟打了几十年仗一样。
他掌的第一道菜是红烧大黄鱼。
鱼下锅的瞬间,油花炸开,发出滋啦一声脆响。
陈大炮手腕一翻,锅铲贴着锅沿划过去,把鱼翻了个面。酱油、料酒、白糖、醋依次淋下去,火候压到小火,盖上锅盖焖。
三分钟后揭盖,浓郁的酱香冲出来,带着鱼肉特有的鲜甜。
“上桌!”陈大炮喊了一嗓子。
刘红梅端着大盘子冲过来,十二条红烧大黄鱼码在盘子里,鱼皮金黄焦脆,酱汁挂得均匀。
第二道是葱烧海参。
第三道是清蒸鲈鱼。
第四道是白灼大虾。
陈大炮一口气掌了十二道菜,灶火从下午烧到晚上。
军嫂们帮厨切菜配料,围在灶台边转得团团转。林玉莲负责盯火候,手里掐着一只老挂钟,时间一到就喊“爸,起锅”。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十二张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红烧大黄鱼、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白灼大虾、蒜蓉粉丝蒸扇贝、海蛎煎、鱼丸汤、鲍汁捞饭、炸带鱼、凉拌海蜇、糖醋小排、鱼汤年糕。
每道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整个三号仓库门口都飘着一股让人吞口水的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