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值班室的门敞着,里面灯泡昏黄,晃得人眼疼。
李伟站在窗边,左手攥着一截铅笔,面前的木桌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施工平面图。他肩窝上的针眼还贴着药棉,沈老头的话言犹在耳,可他哪坐得住。
曲易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瘸腿踩在门槛上,听见外头脚步声,扭头往黑里瞅了一眼。
陈大炮的身影从码头方向过来,步子快,旱烟杆叼在嘴角,没点火。
陈建锋跟在后面,军装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李伟迎上去,张嘴就说:“老班长,打桩队的工棚空了。”
陈大炮没进值班室,直接拐向栈桥方向。
码头上的风比岛里大两个号,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陈大炮走到打桩队临时搭的工棚前,脚底下踩着散落的烟头和方便面塑料包装。棚子里的行军床拆了,铺盖卷走了,角落里扔着两只破鞋和半截铁丝。
灶台上的铁锅还在,锅底糊着一层黑痂,锅里泡着两根没煮完的挂面,面条涨成一坨糊在锅壁上。
走得急。
陈大炮蹲下身,拿手摸了摸灶台边的灰。凉透了,至少停火十个小时以上。
“年三十晚上走的。”曲易从后面跟上来,瘸腿踩在碎砖上咯吱响。“我三十下午还看见他们工棚冒烟,当时以为在煮饺子。”
陈大炮站起来,往栈桥边走。
半吨325号水泥码在栈桥尽头,十袋一摞,上面盖着油布。油布没压好,一角被风掀起来,露出牛皮纸袋上“325”的标号。
陈大炮踢了一脚水泥袋子。袋子纹丝没动,踢出一层白灰。
“施工记录本呢?”
李伟摇头。
“带走了。验收单据也没留,我翻了整个工棚,一张纸都没有。”
陈建锋走到陈大炮身边,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爸,团部那边我问了。”
陈大炮接过信封,没打开。
“说。”
陈建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打桩队是温州的私人施工队,挂靠在省建工集团下面。承包人叫郑有才,就是郑工头。”
他顿了一下。
“郑有才是吕副站长的表弟。”
陈大炮的眼皮子动了一下。
“团部怎么说?”
“说属于地方合同纠纷,团部管不着私人施工队。赵团长让我走港务站的路子,找吕副站长要人。”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栈桥的铁栏杆上磕了两下。
“吕副站长年三十打电话催人平账,第二天打桩队就跑了。你觉得找他要人,他能给你?”
陈建锋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曲易在旁边插嘴:“找个屁。这帮孙子跑路之前把账本全卷走了,摆明了毁证据。”
“闭嘴。”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曲易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缩了缩脖子。
李伟已经蹲到了三号桩基旁边。他独臂撑着膝盖,左手拿铅笔在施工图上画线,嘴里咬着一截钢卷尺的头。
尺子拉出去,搭在桩基顶面,他用牙咬住尺头固定,左手在另一端读数。
读完一组,他把卷尺收回来,换个角度再量。
陈大炮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李伟头也没抬。“六根桩基我全测了。一号、二号、四号、六号灌浆到底,强度够。”
他的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两个圈。
“三号和五号有问题。三号偏了两公分,五号偏了一公分半。灌浆层都没到底,中间夹着建筑垃圾。”
陈大炮蹲下来,看着图纸上那两个圈。
“能不能只返工这两根?”
李伟点头。“能。把假灌浆层全部凿掉,清渣,重新灌。但得用425号水泥,325号扛不住万吨级的承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栈桥边那半吨水泥上。
“那批水泥不能用。”
陈大炮站起身,走回栈桥边。他盯着那堆水泥袋子看了几秒,抬脚又踢了一下。
“水泥不要,废料不要。年后找新队伍,用425号水泥重灌。”
他转过身,看着陈建锋。
“这笔账,你记在姓吕的头上。”
陈建锋掏出随身的小本子,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爸,425号水泥温州港有货,但价格比325号贵三成。两根桩基返工,加上人工和设备,少说得一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