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冰碗酸梅街上飘(1 / 2)

十月的什刹海,知了叫得人头皮发麻。

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半点风都没有。

胡同里的石板被太阳晒得能烙饼,几个遛弯的老头躲在墙根底下的阴凉里摇蒲扇,扇出来的全是热气。

恒丰祥的门口支起了一张方桌。

桌上摆了两排粗瓷碗,碗里堆着碎冰,冰上浇了一勺深褐色的酸梅汤。

汤是一早熬的,乌梅山楂甘草桂花,小火咕嘟了一个时辰,晾凉了倒进陶罐里。

昨晚保鱼丸的六块冰柱动不得,陈大炮天没亮又投了一轮硝石,冻了两块小的出来。刀背砸碎了码在碗底,够摆二十来碗。

酸梅汤浇上去的一瞬间,碎冰劈啪作响,白汽从碗沿往上蹿。

陈大炮站在方桌后面,铁瓢往碗里舀汤。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肘部,一碗舀完搁在桌面上,推到前面来。

“一人一碗,凉快凉快。”

马婶第一个冲过来。两只手捧着碗,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嘶”了一声。

“我的老天爷!”

她灌了一大口,冰碴子顺着喉咙砸下去,牙根都酥了。碗放下来,两只眼睛眯成了缝。

“陈师傅!这大热天来一碗冰酸梅汤,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隔壁的方美珍探出头来。

“马婶,真有冰?”

“冰的!你自己尝!”

方美珍小跑过来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搪瓷缸里的温开水她喝了一上午,嘴里全是涩味。这一碗下去,舌根都凉了。

对面胡同的赵大姐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恒丰祥门口围了人,脸盆往墙根一搁就凑过来。

后面跟着推板车的老周,遛狗的秃头刘叔,还有那个每天傍晚出来打太极的白背心大爷。

“陈师傅,真冰啊?冰厂这两天都断货了,您这冰哪儿来的?”

白背心大爷端着碗,搁在嘴边吸溜了一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陈大炮又舀了一碗推过去。

“自己造的。”

白背心大爷碗差点端不住。

“自己造冰?”

“老祖宗的法子。不难。”

旁边的赵大姐凑过来。

“陈师傅您是神仙吧?这大热天谁家能造冰啊?”

陈大炮没接话。铁瓢又往碗里舀了一勺酸梅汤,推到下一个人面前。

马婶的嗓门已经亮开了。她端着空碗站在方桌旁边,脸上的汗被冰碗激回去了一半,中气十足。

“都来尝尝!陈师傅自己造的冰!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恒丰祥的冰碗酸梅汤!”

胡同口拐弯的地方又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热得脸通红,一看见碗里的碎冰就不走了。

“妈,冰!”

大妈走到跟前,看了看碗,看了看陈大炮,看了看马婶。

“这……免费的?”

“街坊邻居的,喝碗汤还收什么钱。”陈大炮把碗递过去。“小孩少放冰,给他半碗就行。”

男孩捧着半碗酸梅汤蹲在门槛上喝,嘴角挂着冰碴子,眼睛笑成了月牙。

柜台后面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爷,我也要。”

陈宁扒着柜台边沿,脑袋刚好露出台面。两只眼睛盯着外面的冰碗,口水快挂到下巴了。

陈大炮蹲下来。

“你的牙还没长齐,冰的不许吃。”

陈宁的嘴瘪了。眼眶红了一圈。

陈大炮从柜台底下端出一只小碗。碗里是温的红豆沙,红糖放得足,豆子煮得绵烂。勺子插在碗里。

“红豆沙。温的。比冰碗好。”

陈宁接过碗。嘴还瘪着。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眼眶里的红退了。嘴角翘起来了。

“甜!”

旁边的小板凳上,陈安端着一只同样的小碗,用勺子一口一口舀着红豆沙。嘴角沾了一圈红豆皮,他也不擦,低着头吃得认真。

林玉莲从柜台里面探出头来。

“陈安,嘴擦一下。”

陈安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红豆皮从嘴角蹭到了袖口上。

林玉莲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绢,弯下腰给他擦嘴。陈安乖乖仰着脸,黑眼珠子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门口排队喝冰碗的街坊。

“妈,好多人。”

“嗯。”

“都在吃爷爷做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