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大厅忽然没了人声。
坐在长椅上的商贩们纷纷低头,甚至有人偷偷往门边挪步。
冯建国满脸得意,手指重重地点着玻璃窗上的“停办”字样。
“看清楚了?”
他端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梗,眼皮从林玉莲脸上扫到老莫的跛腿。
“这就是规矩。”
老莫左腿向前压了半步。
藏在灰布衣兜里的手腕猛地绷紧,拇指已经彻底顶开了军刺的黄铜护扣。
林玉莲却没有回头看老莫。
她的手按住老莫的手肘。
林玉莲拿起那张带有蓝蜡印记的表格。
她没撕,没恼,顺着原有的折痕,一点点重新叠好。
动作慢条斯理,从容到了极点。
“冯主任官威确实不小。”
林玉莲把退件单塞进旧帆布包。
“恒丰祥的木板能不能下海,今天看来是由你说了算。”
冯建国抿了一口茶。
“知道就好。”
“可你留下了这个。”
林玉莲举起申请表。
“上海恒丰祥被贴假封条时,封条底版上也有同样的蓝蜡记号。”
玻璃后面的年轻办事员低下头,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蓝色蜡屑粘在灰布裤子上,越擦越显眼。
冯建国手里的茶缸停在嘴边。
“拿一根蜡笔,就想往我头上扣帽子?”
“是不是帽子,调查组会量。”
林玉莲把申请表装进帆布包,扣紧搭扣。
“你给双头蛇守门的线头,留在这张纸上了。表格、退件时间、三号窗口、在场的人,我都会记进证物清单。”
“林玉莲!”
冯建国手里的茶缸一晃,热水泼上虎口。
他倒吸一口气,把茶缸磕回窗台。
“谁准你在港务局胡说?”
“你嘴里那个剁肉的老鬼,今天没来。”
林玉莲提起装有一万美元本票的金属密码箱。
“这是你的运气。”
冯建国隔着玻璃盯住她。
“你还敢威胁国家干部?”
“我在提醒你。”
林玉莲将密码箱提稳,声音没有抬高。
“我来问规矩,用的是账和章。”
“他若站在这里,会先问你还认不认规矩。你若不认,他才教你怎么认。”
老莫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走。”
林玉莲转身离开大厅。
老莫重新把草帽檐压低,深深看了冯建国一眼,瘸着腿紧随其后。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办事大厅里才响起一阵长长的吐气声。
南麂岛,陈家大院。
浓郁的骨汤鲜香在海风中四处乱窜。
陈大炮光着膀子,身上背着那只编得极严实的枣木背篓。
陈宁躺在软垫里,只露出半张睡熟的小脸。
他一手端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锅,手腕轻松地颠了两下,杂鱼羹在锅里翻出奶白色的浪花。
另一只手,正推着刚做好不久的双人柚木推车。
车里的陈安笑得咯咯直响,两只小手拼命拍着木栏杆。
刘红梅抱着一摞粗瓷碗跟在后面。
“大炮叔,您端锅、推车、背宁宁,三样活全占了。”
她把碗放到灶台边。
“给我们这些车间工留口饭吃行不行?”
“有手就干活,哪来这么多废话。”
陈安挥舞着小胖手,身子往前探,非要抓陈大炮手里的长柄铁勺。
陈大炮立刻把铁勺往身后一藏,手腕一抖,将铁锅稳稳搁在青石灶台上。
“这东西烫得很,你这爪子还想要不想要了?”
陈大炮嘴上骂着,动作却轻柔无比。
他拿起一双竹筷,从锅里精准挑出一块鱼腹肉。
粗大的手指捏着筷尖,一点点剥去鱼肉里最细的那根软刺。
他在嘴边把鱼肉吹到温热,才稳稳送进孙子张大的小嘴里。
陈安吧嗒两下,抓住他的手腕不放。
“还要?”
“爷,肉。”
“你倒会使唤人。”
陈大炮嘴上训着,筷子已经伸回锅里。
老黑趴在木车下,半截尾巴扫着地上的木屑。